他心里反复回荡着李袭明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起初只是微澜,随即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不愿?他,京兆杜氏的嫡子,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御史,屈尊降贵,亲口许下一个姨娘之位,对方竟拒绝了?
她怎么敢?!
混杂着震惊、错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缓慢地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活了十几年,从未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杜崇晦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试图用惯常的思维去解构她的行为,推测原因。
是嫌妾室之位太低?是欲擒故纵?可她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没有丝毫作伪,干净利落得让他心惊。
是心有所属?阿檀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闪过脑海,但立刻被他否决了。那个废物,根本不配成为理由。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回想起自己说出“做我的妾室”时,那份笃定和自信从何而来?是源于他背后显赫的杜氏门楣,是他手中掌握的权力,是他能给予的、常人难以想象的富贵荣华。
这些在他过往的人生里,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多少人对他的垂青梦寐以求,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如今他主动开口,却在她这里撞上了一堵墙。
挫败感如同阴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他的愠怒,随后转化为一种更深的执念。
“李袭明……”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尝到一种混合着不甘和强烈兴趣的复杂滋味。
就这么算了?不,绝无可能。
他既然上了心,就断没有放手之理。
她越是不驯,越是显得与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不同,就越激发了他想要征服、想要掌控的欲望。
他想要撕破她那层平静淡然的外表,想要看到她为自己动容,哪怕是愤怒,是哭泣,也比如今这般的无视要好上千百倍。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威逼,利诱,总有一样能撬开她的心防,或者,至少能将她的人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
他有的时间和手段,陪她慢慢玩这场游戏。
杜崇晦于雨中无声地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
第二日一早,李袭明便雇了辆板车,将西厢房里那三只沉甸甸的箱笼一一搬上车。谢青鸾抱着枪倚在门边看她忙活,忽然开口:
"真要还?那本《伏羲卦谱》可是孤本。"
李袭明动作没停,仔细地将最后一个箱笼捆扎牢固:"正是孤本,才更不能留。"
板车吱呀呀地驶向御史行辕,引得沿途街坊纷纷侧目。到了行辕门前,侍卫见是她便直接放行,杜崇晦显然早有吩咐。
院中,杜崇晦正在翻阅公文,见她们进来,目光在那满车的箱笼上扫过,神色不变。
"杜大人。"李袭明微微欠身,"这些时日承蒙厚赠,只是民女福薄,实在受不起这般贵重的礼物,今日特来奉还。"
杜崇晦放下手中的公文,缓步走到板车前,指尖拂过最上面那箱珍珠。
"你不喜欢?"他语气平静。
"与喜不喜欢无关。"李袭明抬眼看他,"民女福薄,用不上这些。"
杜崇晦的视线落在她头顶,乌黑的发间只插着一只檀木簪子。
"我记得你说过卦金随缘。"他忽然道,"这些就当是付给你的卦金。"
"大人说笑了。"李袭明微微一笑,"民女算卦,最贵不过十文钱。"
两人相对而立,院中风过无声。
忽然,杜崇晦抬手取过那本《伏羲卦谱》,随手翻开一页。"既然如此,这本古籍就当借阅。三月为期,到时你来还我。"
他将书递到她面前,目光深沉:"总不能连借阅,你都要推拒?"
李袭明看着眼前泛黄的书页,又看向他不容拒绝的眼神,终于伸手接过。
"三月为期。"她轻声道。
杜崇晦目送着她远去的身影,对身旁的顾清淡淡道:
"把东西抬进去吧。"
"大人,这......"
"她既不肯收,"他转身往回走,"那就留着,等她来还书时再送。"
顾清看着主子挺拔的背影,又看看满车的珍宝,忽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