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温和,但赵刺史执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听懂了。
他在警告赵氏,不要因一时的排场和家事,授人以柄。
赵刺始和赵夫人脸上变了,两人都不懂他在此种场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未免太过唐突。
又眼色的下人悄悄停了丝竹之声,舞女也悄然退下,只剩下满堂寂静。
赵珩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赵刺史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他深吸一口气,对杜崇晦举杯:“贤侄提醒的是,是世叔考虑不周了。”他目光扫过赵珩,带着一股不耐烦,沉声威严:“珩儿,回来坐好。莫要失了礼数,惊扰了贵客。”
杜崇晦微微颔首。
堂下停滞的丝竹之声再次想起。
宴席过半,丝竹声稍歇,宾客三两聚谈。一名侍女悄步至李袭明身边,低声道:“李姑娘,三公子在花园莲池旁的‘听雪轩’等您,说有要紧事相告。”
李袭明神色微凝,她对身旁的谢青鸾低语一句,便随侍女离席。
听雪轩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敞开,夜风拂动纱幔,更显清幽。阿檀独自立于轩中,月光将他一身锦袍映得流光溢彩,却照不亮他眉宇间的郁色。见李袭明到来,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疾步上前。
“明明,你来了!”他语气急切,带着欣喜。
“赵公子,”李袭明站定,与他保持着距离,目光清明,“不知是何要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恳切,飞快的说道,“阿檀是我的小字,母亲为我取的。在你面前,我只愿是阿檀,不是什么赵珩。”
他停顿片刻,见李袭明静静听着,才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先前我并非存心欺瞒身份。那日在山中遇袭,并非意外,而是我那庶长兄赵琮买凶所为!他觊觎世子之位已久,我若回去,他定会再次下手。当时我重伤昏迷,被你救起后,发觉失忆反而是最好的掩护……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赵珩死了,我才能活下去,才能暗中查证。”
他的话语中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后怕:“明明,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在那种情形下,我不敢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我的父亲。府中势力错综复杂,我不知谁是敌是友。”
李袭明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恐惧与无奈,一直平静的神情微微松动。
解释完这一切,阿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他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双手递上,“打开看看。”
盒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李袭明迟疑,见他态度坚持不肯退让,只好伸手接过。
打开木盒。只见深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簪身是通透无瑕的白玉,簪头却精心雕琢成一支含苞待放的青莲,玉质温润,工艺精湛绝伦,莲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要活过来。更奇特的是,那玉莲内部竟隐隐有流光转动,仿佛蕴着一汪清泉。
“此乃‘青莲凝辉’,是南海贡品,据说玉心一点灵髓,能温养人身。”赵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语速快而激动,“我第一眼见到它,就觉得只有你配得上!明明,在小院的那些日子,我才知道什么叫活着!什么刺史公子,什么锦衣玉食,都比不上和你在一起!”
他上前一步,试图抓住李袭明的手,眼神炽热:“我对你之心天地可鉴!你等我,我会劝说母亲,风风光光向你……”
“赵公子。”
一个冷冽平静的声音自轩外响起,如同寒夜惊雷。
两人骤然回头。
杜崇晦不知何时已立于轩外廊下,身影半掩在竹影里。他缓步走入,目光先是在那支光华流转的青莲玉簪上停留一瞬,眸色深沉难辨,随即落在李袭明脸上。
“李姑娘,”他语气平静,“前厅正在分发陛下赐下的新茶,赵世叔命我来寻你一同品鉴。此乃恩赏,不可轻慢。”
赵珩所有的倾诉、所有的承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瞬间煞白,握着木盒的手指因用力而颤抖,那炽热的情感如同被冰水浇透,愤怒的望向杜崇晦。
杜崇晦这才仿佛注意到赵珩,视线扫过他手中的紫檀木盒,淡淡道:“三弟厚意。不如此贵重之物,恐李姑娘消受不起,平添负担。”他言语带着一股蔑视。
赵珩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杜崇晦,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李袭明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沉默片刻将紫檀木盒轻轻合上,推回赵珩面前,声音温和:“此物太过珍贵,于我而言确是不必。救命之事不足挂齿,还请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转向杜崇晦,微微颔首:“有劳杜大人引路。”
杜崇晦深深看了赵珩一眼,那眼神平静的仿佛在看一只蝼蚁。随即转身,与李袭明一同离去。
月光下,赵珩孤身立于华美的听雪轩中,手中那支价值连城、内蕴流光的“青莲凝辉”,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望着那两道并肩消失在月色下的背影,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朱红立柱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