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是一愣。
杜崇晦的眼神骤然转冷。
李袭明轻轻挣开他紧抓的手袖,温声道:“阿檀,不,赵公子。既然家人寻来,你自当回去,莫让父母担忧。”
“可是...”阿檀还要再说,却被陈管家带来的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扶住。
“三公子,冒犯了。老爷夫人还在府中等候,三公子莫要任性。”陈管家朝李袭明歉然行礼,“这些时日,多谢姑娘护佑我家公子,刺史府上下,感激不尽。”
阿檀被挟持着带向马车,他频频回头,目光紧紧锁在李袭明身上,充满了未尽的言语与不甘。
马车声渐远,巷口恢复寂静,只余下小院内莫名的空荡。李袭明望着巷口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杜崇晦却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姑娘。”杜崇晦叫她。
杜崇晦缓步走近,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目光沉静,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姑娘或许觉得我多事。”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李袭明闻言说道:“大人言重了。”
“赵三公子赵珩,”他提及这个名字时露出一丝冷笑,“在风陵渡,是出了名的风流人物。琴棋书画不精通,但走马章台、千金买笑之事,倒是时有耳闻。”
李袭明安静地听着。
杜崇晦缓步走到石桌旁,指尖划过阿檀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月他失踪前听说还为了个花魁和人当街斗殴。”
李袭明终于抬头,眼神平静:“大人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杜崇晦迎上她的目光,话锋微转,“一个惯于风月、前呼后拥的纨绔子弟,能在短短十数日内,如此适应这清贫小院的生活,并对姑娘生出这般深厚的依赖之情,倒是令人颇感意外。”
他看向李袭明,见她神色平静,才最后淡淡道:“杜某并非搬弄是非之人。只是提醒姑娘,人心隔肚皮。有些人看似纯良无害,或许只是伪装得更好。姑娘心地纯善,但有些人...不值得你费心。”
这番话,他说的有理有据,点到即止。
说完,他微微颔首:“告辞。”
刺史府的帖子送来时,李袭明正对着窗外出神。烫金的请柬上,措辞客气周到,言必称“感激救命之恩”,邀她过府一叙。
谢青鸾拿起请柬掂了掂,眉峰微挑:“鸿门宴?”
李袭明将请柬轻轻放回桌上:“是谢宴,总要去的。”
刺史府的朱漆大门高逾两丈,鎏金兽首门环在夕阳下耀人眼目。入门便是青金石铺就的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亭台楼阁错落,飞檐斗拱皆以金粉勾边,回廊下悬挂的并非寻常灯笼,而是琉璃盏,内里烛火透过七彩琉璃,将廊下映得流光溢彩。
沿途所见仆从皆身着统一绸衣,垂手侍立,悄无声息。园中奇石罗列,引活水为溪,其上架设汉白玉小桥,池中锦鲤肥硕,色泽艳丽,绝非寻常人家所能蓄养。
宴会设在后园最大的“听涛阁”中。
厅内穹顶高阔,数盏枝形水晶灯悬挂,内里竟是以夜明珠为光源,柔和明亮,恍如白昼。地面铺着来自西域的繁花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又昂贵的合香,而非寻常酒肉之气。
案几皆是紫檀木打造,上面摆放的餐具非金即玉,器皿之精美,堪比宫廷御用。歌姬舞姬身着鲛绡薄纱,曼妙起舞,乐师所奏之曲靡靡动听。
赵刺史与夫人端坐主位,态度是世家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感激。他们感谢李袭明救了子嗣,维护了赵氏血脉。然而仆从们言语之间依旧透露出一股的鄙视和傲慢。
李袭明与谢青鸾被引至席间。谢青鸾目光扫过水晶灯与金餐具,好奇的瞧着。李袭明则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
“杜御史到——”随着门外一声通传,杜崇晦缓步而入。
依旧是一身看似朴素的墨色常服,但识货的人能看出,那衣料是价比黄金的云雾绡,用同色暗银线绣着繁复的家族徽记。他并未如寻常下属那般行礼,只是对着赵刺史微微颔首,唤了一声:“赵世叔。”
赵刺史起身,笑容热络却不失身份:“崇晦来了,快坐。你父亲近来身体可好?”他直接将杜崇晦引至自己身侧的席位。
两人寒暄着家族旧事,谈论着京中故交,气氛融洽。
赵珩坐在上首,忍不住频频望向李袭明这边,见李袭明从未向自己这边看过来,终究忍不住离席向李袭明走去。
杜崇晦随意的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杯,向赵刺始说道。
“三弟此番受惊不小,能平安归来,实乃赵氏之幸。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这极尽雅致的听涛阁。
“如今朝中清流,对江南各郡‘营造之费’颇有微词。世叔府上这般气象,若是传入那些言官耳中,怕是又要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