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袭明便跟着谢青鸾往王老六家去。
王家住在城西最破落的那条巷子里,只有一间四面透风的茅草屋。几块木板勉强搭成床,上面躺着个瘦得脱相的少女。那是王老六的大女儿,叫王大丫。
王大丫脸色枯黄,两颊深深凹陷,双眼紧闭。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衣裳洗得发白,头上胡乱缠着块破布,隐隐渗出血迹。
王老六媳妇坐在床边哀哀哭泣。
昨天她咬牙花钱请了个神婆,那神婆装神弄鬼一番,说大丫是撞了邪,非要她买下一道符水。谁知灌下符水后,孩子不但没见好,反而更虚弱了。
床边还缩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正怯生生地打量着来人。
李袭明要了王大丫的生辰八字,随后眉头微蹙。这孩子走正官格,一生命运坎坷,却是长寿之相,不该死在此刻。
她随后又起了一卦,掐算一般后,对王老六媳妇道:“嫂子往城西北去,请回遇见的第一位大夫,就能救回大丫。”
可那妇人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呆呆地坐在床边流泪,动也不动。
谢青鸾见状急了,赶忙催促道,“王家嫂子!你快去啊!”
李袭明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灶台后,抬手拦住谢青鸾,随即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掏出几粒碎银递给谢青鸾:“青鸾,你脚程快,看来得麻烦你去一趟了。”
谢青鸾看着眼前的碎银一愣,想起昨日明明给过这妇人银钱……她张口欲言,却见李袭明轻轻摇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青鸾攥紧银子,转身就往城外跑。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车轮声。
李袭明闻声出门,只见一辆玄青色的马车静静停在院外。
车身毫无奢靡装饰,只在边角处用深一度的墨线勾勒出流云暗纹,日光流转间,才隐约泛出内敛的幽光。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水滑,不见一丝杂色,马蹄落地轻捷无声,显是经过严格调教。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谢青鸾率先跳了下来,回头又拽下一位抱着药箱的年轻大夫,也没顾得上和李袭明解释就拖着大夫急匆匆的进了屋内。
也就在这时,车内景象短暂显露,厢壁内衬是柔软的雨过天青色锦缎,一角固定着花梨木小几,几上白玉茶盏尚萦绕着温热雾气。
车内却还端坐着一人,正是数月未见的杜崇晦。
他身着素色常服,并未佩带金银,只那么安然坐着,周身的气度却仿佛让这简陋的茅屋周遭都为之一静。他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李袭明身上,微微颔首:
“李姑娘,好久不见。”
自四月间查办桂州土地兼并案、身负重伤又被李袭明所救后,转眼已过数月。这期间,杜崇晦几乎踏遍了桂州各郡县,日夜不休地彻查官府文书,梳理当地豪绅错综复杂的田产脉络,雷厉风行,手段果决。
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刺杀,如同一声惊雷,让他彻底意识到,这桂州地头蛇的势力盘根错节,远比他在京中预想的更为庞大、也更肆无忌惮。暗处的冷箭防不胜防。
为此,他不动声色以加急密信再次上书朝廷,陈明利害,请求增派可靠人手。待到钦差卫队与刑部暗探秘密抵达,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彻底的清洗。涉案的豪族,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与之勾结、贪赃枉法的官员,该下狱的下狱,该罢黜的罢黜,绝不容情。
一时间,桂州官场风声鹤唳,昔日不可一世的乡绅豪强纷纷偃旗息鼓。
他用铁腕与谋略将当地盘踞已久的势力彻底整治得服服帖帖,再无人敢明面上与他作对。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案卷归档,后续事宜也安排妥当,时间已悄然滑过六个月。
如今桂州上下,从刺史到末流小吏,见到他无一不屏息凝神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到了极点。甚至有人为了庆贺这土地兼并大案圆满解决,也为恭维他这位即将载誉返京、前途无量的钦差御史,特意在设下了一场颇为盛大的庆功宴。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杜崇晦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与奉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桌菜肴,瞥见了一盘蜜枣,枣身晶莹,裹着糖霜。
一旁有机灵的官员见他目光停留,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殷勤介绍:“杜大人好眼力,这是咱们桂州风陵渡一带的特产,制法颇为讲究。需选用上等的脆枣,手工剥皮,再以蜂蜜与砂糖精心浸泡数月,待其充分吸收甜味后,再取出晾晒至干。成品甘甜醇厚却甜而不腻,口感极佳,乃是本地一绝。大人不妨尝尝?”
杜崇晦的思绪倏然飘远,眼前喧嚣的宴席渐渐模糊,李袭明那双沉静如玉的眉眼浮现在眼前。
他离开时确实信守承诺,吩咐了心腹侍卫顾清暗中留意李袭明附近的动静,若遇危险便出手相助。只是这半年诸事繁杂,顾清也从未主动向他提起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仿佛那人那事只是他奔波劳碌间,一个短暂的梦。
此刻这盘蜜枣却将那梦境重新拉回眼前,杜崇晦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好奇。
宴席散后,已是深夜。杜崇晦回到下榻的官邸,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唤来了顾清。
顾清见主子深夜召见,以为有什么机密要事或未尽的公务,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