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正值雨季。
几场雨过后,城外的青芜山便被笼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远远望去,山峦的轮廓在雾中晕开,像是宣纸上洇湿的墨痕。正是菌子疯长的时节。
山林里弥漫着泥土与腐殖质特有的的潮气,吸一口,肺腑都透着清润。
李袭明提着半旧的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年的松针上,脚下软绵绵的,几近无声。
走在前面的谢青鸾,手中那杆红缨枪成了开路的利器,枪尖灵巧地一挑一拨,便将垂挂的湿滑藤蔓与交错灌木分开,辟出一条小径。
“看这丛鸡枞菌,长得正好。”李袭明说道,随即放下篮子,取出一片薄薄的木刀,小心翼翼地插入鸡枞菌根部的泥土,手腕轻轻一旋,便连同一小块原土将它完整地撬了起来。
谢青鸾抱枪立在几步外,笑着问道:“你认得清?别采到有毒的。”
“放心,”李袭明回过头,晨光映亮她带着笑意的眼眸,“小时候我在山上长大,跟这些菌子打了多少年交道,错不了。”她捏着菌柄,轻轻抖掉根部的泥土,这才将那把肥厚嫩滑的鸡枞稳妥地放入篮中。
越往山林深处走,树木愈发高大蓊郁,枝叶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天空遮严。
几缕顽强的阳光,费力地穿透叶隙,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已的、碎金子似的光斑。周遭静谧,只有偶尔几声空灵的鸟鸣和脚踩断枯枝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谢青鸾停下脚步,一直舒展的眉头倏地蹙紧。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有血腥气。“
李袭明闻言也凝神细闻。
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果然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不等她再仔细辨别,谢青鸾已反手将红缨枪横在身前。
她向李袭明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紧跟身后,随后则循着那气味飘来的方向,放缓脚步,极其谨慎地向前探去。
绕过一片及腰的灌木,前方一处浅浅的溪涧边,一个人影面朝下倒卧在乱石滩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清澈的溪水里。
谢青鸾上前,用枪尖轻轻将那人拨转过来。
只见那人一身月白锦袍已被血污和泥泞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散乱的黑发贴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
即便如此,也难掩那过于精致的五官——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唇形姣好,此刻紧闭着眼,脆弱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却偏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谢青鸾探了探他的颈侧:“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失血过多。”
李袭明蹲下身,轻轻掀开他被划破的衣襟,看到他腰间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虽被溪水冲刷过,依旧隐隐渗血。
“看他这衣着气度,非富即贵,这荒山野岭的……”李袭明语气冷静,带着审视,“麻烦。”
李袭明伸手,想翻找他身上可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那原本昏迷的男子眼睫猛地一颤,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因虚弱而蒙着一层水雾,迷离失焦。
在本能驱使下,他猛地攥住了李袭明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李袭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救……救我……”
说完,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只是那只冰冷的手,依旧紧紧箍在李袭明腕上。
谢青鸾眉头紧皱,看向李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