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生在屋内焦躁地踱步,捱着时间不住叹气。他看着爬得缓慢的时针,开始怀疑如此反省不是在折磨谢云流,而是在折磨他自己。
直到饭点久久地过去,两个小时被他艰难地熬尽,李忘生才小心翼翼打开门——客厅一片黑,居然关了灯。
好在落地窗还能偷来些月亮,他借着那片皎白,这才看清谢云流在沙发上坐着,身躯深深地陷进软塌的椅背里头,眼却紧盯盯注视着地上的银河,好似枚定格的雕像。
李忘生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他看向对方告罄的几瓶啤酒罐,意识到此人早已没法用惩治少年人的法子去对待。
他选择远离微醺的可疑人物,并在可疑人物对上他目光的一刹那迅速关上了门。
太委屈的表情,叫他实在内疚。
李忘生开始反省,反省自己那番话是否说得太重,说得太不温柔了。
门外寂静了良久,李忘生也挣扎了良久,谢云流似乎没有主动来敲门的意愿,他心想这人总是那个待在原地不愿迈步的,如此胆小的人,或许还是需要他引领一回。
毕竟他遭的事更多些。李忘生想,虽然他以为对方吃的苦受的难,到头来似乎都是对方编撰出来惹他同情的下等策。
他不愿再去琢磨这个可能会伤害感情的念头,决定开门去找找谢云流,谈一谈,或是单纯陪他坐一会儿,这样也好叫人心里好受些。
他打开门,月光却被隔绝在外,视线尚未定睛面前人的脸,那道凌厉的眉眼便脩然靠近,而后是唇上暴雨似的温热,腰也被抱紧。
如此梅开二度行径已经吓不到李忘生,他几乎是迅速地避开了汹涌的吻,而谢云流察觉到他躲闪现势头,也识相地不再动弹。
他俩倒在床褥间,除却衣料轻微的摩挲只剩急促的喘息,李忘生望着天花板,脑仁疼得厉害,实在难以对这个行径做出什么体面的判词,直到脖颈一阵温热,耳边轻轻阵阵,是压抑许久也没压下的泣声。
“师兄……”李忘生只得顺着他的脊背,“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谢云流闷声道着,哭声却未息,“我就是觉得丢人……在你跟前折腾那么久,还是折腾不出什么东西来……你还是……”
“你为什么就是不乐意和我在一块呢?能给你的理由不是都在山上说清楚了吗?我能给你的理由都给你了。”他道,“我还要怎么证明呢?我要怎么证明自己很爱你你才愿意和我在一块……”
“我不是要你给这个。”李忘生无奈,“你瞒着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告诉我?”
谢云流的泪凝在眼尾,水汪汪的眸子配着满头乱发,看着实在有些好笑。
“我……我不敢说。”哭得也实在狼狈,“我怕你其实没那么爱我,你从来不肯主动亲我,刚刚还躲开我,你怎么……你怎么不能和我一样丢人点啊?”
“……”李忘生露出个疑惑的笑,“因为我不会使那么奇怪的手段啊。”
“所以你是不是不够爱我啊?”谢云流泪眼婆娑,“我都这样了你还是不为所动,搞得我特别丢人,我耍了一出猴戏给你看,你呢?一点反馈都不给我,那我到底演了个什么?”
“…………”李忘生继续苦笑,“师兄,那你何必要演呢?”
迎上谢云流怔愣的视线,他无奈道:“演得多顺我心意多温柔可亲似的,实际上呢?一戳就破,饭也不吃就抱着我哭。”
“我有选择吗?!”谢云流难以置信,“我不相信你,因为你一直害我患得患失,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把原本的自己交给你,不都是你的错吗?!”
李忘生彻底气笑:“怎么又是我的错了?”
“那难不成还是我的错?”谢云流瞪他,“我为什么处心积虑至此,为什么住进你家为什么要隐藏本性为什么不肯坦白……不都是因为你吗?”
“我觉得你不够爱我,从以前到现在,你总给我这种感觉。”他轻声道,“所以就是你的错。”
李忘生沉思一会儿,道:“我不觉得是我的错。”
“你看!”谢云流道,“之前那么多年还能说是死无对证,还能说是我胡思乱想,但你现在呢?不应该顺着我一点吗?我受委屈受了那么久,你连认错都不肯?”
迎上李忘生挑起的眉,他更气不打一处来:“过去……过去那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你呢?你有什么证明你想我的东西吗?你连项链都没给我做,你在纯阳那么多年出过什么款式是跟我有关的吗?你有吗?”
“……”李忘生笑了,“我为什么要出——”
“你看你!”谢云流的语气称得上是气急败坏。
李忘生无法,只得安抚一番,好证实对方对此行径的珍视程度,还算不上是莫名其妙。
只是手方触及那丛凌乱的白毛,就见谢云流迅速把脸埋入他胸口,又开始自顾自地掉眼泪。
他察觉到那片濡湿,问询得温柔:“师兄,瞒我的事,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因为你不喜欢别人骗你。”谢云流闷声道,“我怕你对待我和对待别人一样,我一直觉得你不爱我,或者你爱我没有我爱你那么深……”
李忘生定定看着他,失笑:“师兄,如果我不爱你,刚刚你这么冲上来吓我,我早把你扫地出门了。”
“那万一你只是顾念我们是师兄弟呢?”谢云流道,“万一你只是觉得赶人出去不体面……”
“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解释什么?”李忘生叹了口气,“师兄为什么总觉得我不够爱你?好像我行事不出格是错似的,反倒是你这般闹腾来闹腾去,才能显出个高下来?”
“……”谢云流垂下眸,“因为你从来不说。”
“师兄,我爱你。”于是李忘生道,“你想我说几遍?我现在可以一直说。”
谢云流的表情比起开心更像是被吓掉了色,眼泪凝在眼睫上,竟是忘了哭。
“你……”半晌,他才艰难道,“你以后每天都说一回,好不好?”
“好。”李忘生道,“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
哭得掉色的人还是怔愣愣,李忘生抬起手,才见这尊掉色像稍稍后仰了身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可那只手没敲他也没打他,李忘生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旁的什么也没做,却最叫人安心。
谢云流瞪着眼,干涸的眸子似乎又有流泪的趋势,他看向李忘生,心绪也像乱发似的,一下就被揉得很服帖。
“师兄,如果我不爱你,我不会接你回来。”而眼前的人道,“我不会在你当年一走了之后面几年又百般厌恶我的情况下,还能平静待你的。”
“……也不会一次次对你忍让至此。”他道。
谢云流眨了眨眼,鼻子酸得厉害。
“我可能无法满足你对感情的定义。”他听着李忘生诚恳道,“但我的确爱你,这一点,我不会欺骗你。”
谢云流哽咽道:“……你证明给我看。”
“……”李忘生的忍耐愈发见长,面对如此挑衅,也只是温和微笑,“怎么总是要我证明呢?你能不能也证明一点?”
“我——”谢云流目光逡巡,“我的项链已经给你了。”
李忘生轻嗯一声。
“我……”他垂眸,“我回国的理由也和你说了。”
李忘生点点头:“所以呢?”
“你还要我证明的话——”谢云流嘀咕道,“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李忘生笑了,本想等着坦白的话道出,好好和对方谈一谈这隐瞒之事,可再抬起眼,面前人的眉眼再一次倏然拉近,叫他彻底没了招数。
不太尊敬师兄的话,他疑心谢云流上辈子可能是条狗,表达开心的行为只有舔人一招而已。
但对方如此泪眼模样,他也不愿做败坏兴致的人,于是躲了数次吻的人不再抗拒,迎上他的温热。
不同方才莽撞泄愤般的,谢云流这次吻得温柔,温柔得甚至有些小心,他拢着他,像真真切切要抱住什么即将溜走的,如此态势叫李忘生有些哭笑不得。
他怀住了对方,轻叹道:“师兄,我就在这儿,不管你怎么闹腾,怎么惹我生气,我也不会抛下你一走了之的。”
谢云流咬着他的脖颈,明明是掉着眼泪的人,语气却还是恶狠:“你对谁都脾气那么好……”
“哦。”李忘生道,“那要是换别人像你现在这样,我脾气还能好吗?”
谢云流不说话了,毛绒的脑袋蹭着他的颈窝,像只知错认错的小犬。
李忘生为表安慰,只得吻着他的额,捋顺他翘起的白发。
“所以不要担心了。”他道,“你瞒的事情对我而言或许根本不算什么,是你自己吓自己……”
耳侧一阵温热,吹的气像春风一般拂过敏感的神经,李忘生愣了愣,看着谢云流闭着眼红着脸,一遍遍啄着他的耳朵:“忘生,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他凑上来一些,膝盖推近之后,才叫人意识到情况如何。
毛衣本就松垮,遭人扯了更是漏进冷风,只是风尚未驻足,温热的唇又至,将冰凉一片燎成原似的,在雪上开出朵火焰花来。
天气还是太冷了些,于是如此紧密的拥抱便有了借口,衣料摩挲着,连带着唇瓣厮磨泄出的声响一道,叫一切都如梦似幻。
直到衣物被彻底褪尽,李忘生才被凉得一瞬惊醒,对上谢云流沉下的眸,问道:“师兄,你还没和我坦白。”
对方的眼神晦暗不明,语气微妙的,居然有些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谈这个?”
李忘生忙叫停他的动作:“可是——”
腕瞬间被箍紧,他茫然地看向谢云流皱起的眉,未干的泪还残存在眼尾,泪痕遍布的面,显露的情绪居然是强硬的不满。
简直是违和得不行。
李忘生懒得再挣扎,顺从了他的动作:“师兄,你去德国学的是什么专业呢?”
“……反正不是美术。”谢云流嘟哝,“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李忘生叹道,“我还以为你去电影学院进修过了。”
“……”谢云流皱起眉,恶狠狠瞪他,“要不是你对我一直若即若离的我至于这样讨好你吗?”
李忘生感慨:“也没讨好到点子上啊师兄……”
谢云流怼他:“那你也从来没讨好到点子上。”
李忘生点点头:“好,我们俩都是笨蛋。”
谢云流嘟哝:“……你是笨蛋。”
李忘生斩钉截铁:“我不是。”
“……”谢云流见他如此,只得道,“好好,我是。”
“我说我是笨蛋,那你可以不要问那件瞒着你的事了吗?”他抬起眼,可怜兮兮道,“我迟早会告诉你的,既然这个不影响我们的关系,那今晚能不能……让我们俩好好过?”
李忘生却道:“你又在演戏吗?”
谢云流登时急眼:“我说真的!”
李忘生笑起来,捉弄人的意思太明显,气得谢云流狠狠用额头抵一番的他的,磨得那枚朱砂周边的皮肤也泛起红来。
于是笑话的人也笑不出来了,唇被封得迅速,一切便再无法阻拦。
——
照楼层走势,正十点的太阳得以放肆照进客厅,只是平常窝在沙发百无聊赖观阅各类肥皂剧的人不在,便显得本就空旷的客厅更为寂寞。
直到铃声如平地惊雷,从屋内炸响,你方唱罢我登台地,坚持闹腾了三四轮,才得以被接通。
谢云流看清来电的人,风儿二字几乎是复制粘贴般列满了整个通话记录,红名一片瞧着便压迫。他甚是不爽对方的催命行为,刚想扔远碍事的手机,便听该死的铃声再度响起。
怀里的人是彻底被吵醒了,戳他胸口的手指用力得很,是催他快接通的意思。
谢云流无可奈何,只得对着通话界面叹出口不耐烦的气。
如此态势果然把洛风吓没了声:“……”
谢云流语气更不佳:“有话快说。”
半晌,洛风才弱弱出声:“师父……”
师父了半天,也憋不出什么话来。谢云流等得不耐,不免纳闷——洛风平日里有这么支支吾吾吗?是跟李忘生学的吗,一句话永远说不出口,宁可憋在肚子里?真是在纯阳被欺负惯了,如此好脾气干什么……
他彻底没了耐心:“要说什么赶紧说,别人对你发脾气你也得说。”
“哦……所以您真的在起床气。”洛风无奈道,“师父啊,我和三归等好久了……您还没带着师叔来吗?”
李忘生听到称谓,茫然地抬起头,嗓音不可谓不沙哑:“……什么?”
谢云流皱起眉,面色很凝重:“……”
于是沉默成了一场凌迟。
尤其对洛风:“……”
“你们……”他艰难开口,“你们……”
“唉!”他痛心道,“不孝父!”
不孝子落完话茬,迅速地、崩溃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