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得太多了。”谢云流道,“你哭着喊着要我回去,你说你想我你离不开我你还是爱我,你哭成那样把我整个人架在火上烤,我为了你疯子一样地买了临期最贵的机票回国,结果你不记得。”
李忘生惊道:“最贵的机票?”
“是啊,可是你呢?”谢云流垂下眼,“你没有再回电给我,让我以为你那么绝情,就这样后悔联络我,后悔说自己还想我,嘴硬成这副模样,我都在你面前了,还偏要不为所动……”
李忘生不解:“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凭什么是我找你?”谢云流瞪着他,“你自己惹的债,到头来却全是喝醉了的胡话。喝醉了,胡言乱语了,说完就忘,一点责任都不担,都不肯负。”
“这……”李忘生无措道,“对不起师兄,我不知道。”
他看着谢云流眼角的水光,真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好在对方再开口,没叫压抑的气氛要他一个人承担:“那天你为什么要喝酒?”
“应酬回来本就喝了点。”李忘生道,“因为觉得对不起师父,我和你说了——”
“只是这些吗?”谢云流轻声问,“你有为了我吗?喝了那么多酒,总有几杯是分给我的,你有吗?”
李忘生不是很想回忆那晚的失控,他皱起眉,坚定地摇了摇头。
面前人的眼骤然波光潋滟,李忘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全是因为你。”
“但的确……”他道,“的确有你的原因。”
“为什么?”谢云流问。
李忘生抬起头,只得承认如此事实:“我也希望你能在我身后。”
“但是当我转过头的时候。”他道,“我没看到你。”
——
医院的消息偏偏是半夜三更来的。
非要挑人最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刻,告知一个最能惹人担忧的消息,六旬的老人上了救护车,放在副驾上的手机连同证件一块被车祸扬个粉碎,偌大车里头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剩他先前留在吕洞宾车里头的名片。
刚结束应酬的人,酒气尚未褪尽,在等待消息的夜里几乎要急火攻心。李忘生数次回电医院,被告知的却始终是要他静待急救室的结果。
夜悄得太静寂了倒的春寒也那么冷,偏偏路口匆急人潮汹涌仿佛要将所有的氧气都掠尽,他心觉如果不是星野的失败或许不会招致如此结果,于是悬在肩上良久的重担在一夜间变得那么重,像棉花浸了水终于把他压得喘不过来气。
也因此,他在售货架前站着定,难免望着里头罐罐果酒发起呆来。
李忘生凝视良久,最终却把视线飘到了平日如何也不敢尝试的那一列瓶罐上。
他头一回有了借酒浇愁的想法,心想或许只是那么一次,只是那么一夜而已,因为他想入睡,他不愿在漫长的夜里被满心的困顿叨扰至天明,那些困顿头一回变得这般沉重,他翻一翻,才发现除却吕洞宾之外,还有那么多是被他刻意遗忘的,久久封尘的往昔。
于是酒买得那么痛快,喝也喝得尽兴,像是在寒冬里头要被冻死的酒鬼似的,躺在一楼的毛毯上连暖气都不愿屈尊去开。
在半梦半醒之际他也分不清眼前情境究竟是真是假,搓一番手心燃起的不会是火光,但他又的确在耳边听到了谢云流的声音。
他握着手机,下意识往玄关看去,可空空荡荡的房屋也是头一回变得陌生,叫他忍不住哽咽。
而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仿佛那人就在身边耳侧:“……李忘生?”
他轻轻应了声,想平静地表述却压抑不住震颤的瞳孔,而后止不住的泪像满溢的月,在那日的团圆夜里头悉数落下,最终只剩紧闭的一道弦。
只是他忘记了,忘记了月亮在大洋彼端也瞧得见,于是他的失态毕露,被眼前的人尽收眼底。
“……师兄。”李忘生轻声道,“我以为是做梦。”
这话一出太荒唐,他敛着眸,艰难地找着补:“因为我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你也很久没那样对我说话,没那么……”
“……凶了。”他道。
“……”谢云流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没看通话记录吗?”
“第二天醒完酒我就开车去医院了。”李忘生讪笑,“那段日子电话被打爆了,都是来问询师父情况的……”
“我一直在等你回电我。”谢云流打断他。
“我不知道啊。”李忘生叹了口气,“师兄,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我没你聪明,你不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让你开心。”他顿了顿,又道,“因为你这几年一直都很讨厌我,所以我没有主动找你,也无从得知你回国的消息,更没法知道你回国是因为我。”
他见谢云流表情复杂,眼底水光也未褪,一时更是手足无措:“师兄……”
“你总是这样。”谢云流道。
明明是责怪的话语,可眼前人此刻比起愤恨,更像是缴械投降的无可奈何。
谢云流长出口气,心里混沌得厉害。
他原本是想兴师问罪的,问一番李忘生的不作为,问一番李忘生的不挽留,问一番他每每都能置身事外的平静态度,看似云淡风轻,根本不会为他慌乱,也根本不会为他牵挂。
可他又一次告诉他,他不知道,不知道那么多事,显得他所有的恨意都那么一厢情愿。
他又恨不了他了,最后的理由都没有了。
谢云流敛着眸,话语哽在喉口,怎么也蹦不出来。
太阳彻底出来了,刺眼的光叫他想流泪,于是他回过头,终于愿意再去看李忘生紧张忐忑的面孔,可那副模样实在是关心则乱,他看着,不免嗤笑出声。
而后愈发张扬的、得意的——他迎着风,用手背拂去了眼角残存的泪。
“忘生。”他看着怔愣的人,“你在那一天,觉得难过觉得无措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明明还是我。”
“现在太阳出来了,和你看日出的人也是我。”他道,“你需要我的,你很需要我,而我现在就在你身边。”
他看向李忘生:“所以呢?你还要欺骗自己的心,再一次把我推开吗?”
……
不要了。李忘生想。
只因为他胡言乱语的一通电话就买了最贵的机票回国,他哪敢再质疑如此真心,哪敢再让面前人再如此恳请。
旁的那么多事,那么多隐瞒的、欺骗的,终究也只是空穴来风,他逡巡犹豫的,也不过是不明晰的未来里头,那些难以言说的可能。
而现在的谢云流如此真诚,如此温柔,如此坚定地在邀请他,而他一遍遍自欺欺人的,也不过是他需要他的事实,一件那么明显的事实。
——那他愿意再去赌一次。
李忘生深呼吸,正想开口,却再次被对方打断:“你先别回答。”
掌心被人摊开,温热的手带来的却是一阵凉,他定睛,是谢云流把一枚项链放在他手心,红宝石的式样太熟稔,几乎是让他瞬间想到了那面泛黄的旧卷。
谢云流未察他僵硬的表情,轻声道:“我在德国做过串项链,一直想送给你。”
“不是找人定制的,我没那么有钱。”他目移,“在德国打工当学徒,偷了点做项链的师,所以这枚有点粗糙。”
李忘生良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没事,我很喜欢。”
“忘生,它叫海上月。”谢云流笑道,“你觉得做成什么颜色好一些?我做成了红色。”
李忘生艰难地对上他的视线,望着如此近的眉眼,凝视着倒影额心正中的那枚朱砂,在黑白分明的海中,正是唯一的月亮。
“……海上月怎么会是红色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而那双沉静的眸子无波。
“因为是你。所以是红色的。”谢云流道。
李忘生收紧了指尖,只觉心绪混乱得一塌糊涂。
他想藏起这枚罪证,谢云流偏偏又捧起它,郑重其事地将这枚最后的筹码环上了他的脖颈。
“有时候我觉得。”他用指腹拨着那枚血色月,“你就和这个月亮一样。”
李忘生的表情愈发僵硬:“……漂亮吗?”
“?”谢云流莫名其妙,“我说,你和这月亮一样,在云里飘渺不定的,让我怎么也抓不着。”
凝滞的气氛变得愈发尴尬,李忘生清了清嗓子,更不愿对上谢云流的眼。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让我安心一点。”那人却道,“忘生,我想抓住你。或者说,你愿不愿意抓住我?”
多稀罕的一句话,这么多年飞得那么远的人,到头来也希望自己能被抓得更紧些。
李忘生望着那双眼,良久,而后珍重地,郑重了开了口,像终于做好了准备,要许一个半辈子都会被栓得很牢的承诺:“好。”
他看着谢云流的眼登时亮起来,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喜悦笼罩得有些缺氧,红着脸不知所措地急促呼吸。
话语也局促:“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李忘生无奈道:“师兄,你已经牵着了。”
谢云流又问:“那我可以抱你吗?”
动作比话语快,李忘生被他外套上的拉链咯得嘴疼,到头来也只得点着脑袋,默许了如此先斩后奏的行为。
“忘生。”而他听到谢云流又道,“我可以吻你吗?”
李忘生迎上那双眼,背着朝雾里的太阳光,朦朦胧胧却亮闪。
他笑了笑:“可以。”
于是谢云流轻柔地揽过他耳后的碎发,温热的唇覆上额,郑重其事地,在眉心上落了个吻。
他道:“我希望我们会变得不一样。”
“会吗?”李忘生轻轻道,“事实上,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告诉我。他想。
可谢云流揽着他,想到的显然是另一回事:“忘生,对不起。”
一句话叫他的心似乎豁了口,山上的风很冷,可谢云流把它堵上了,因为他的怀抱太温暖,让一切不安都像退了潮似的,转瞬便没了踪迹。
“我怪你那么多那么久,可你到头来只是不知道,你……”他听到谢云流无奈地笑起来,“我太爱你了,我时时刻刻都想你,我离不开你……抱歉,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了。”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爱你。”他道,“我现在该怎么爱你呢?”
李忘生叹了口气,只觉心里的豁口彻底塌陷,而暖流肆意地侵涌着他的胸膛,是许久未见的心动,是良久未察的爱意。
他知晓这一切是出于怜悯,可怜悯也是因为他爱他爱得难以自拔。
一切过往一切好的不好的似乎都要随风飘远,而他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面前的人一样。
他睁开眼,却被目光尽头高高举起的旅游团旗帜晃了眼。
偏偏谢云流丝毫未察一支夕阳登山队正在靠近,仍在喃道:“忘生,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回到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再骗你了,我觉得——”
“师兄,师兄!”他忙推开他,“有人来了。”
谢云流茫然地松了手,看着那支老年团迅速占领山头,语气不可谓不怨念:“有人来了关你什么事?”
“太阳出来了。”李忘生道,“人有点多起来了。”
“你还是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他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抱我,就像你始终不愿意对其他人说我在你屋子里一样。”
“……那不是师兄自己的要求吗?”李忘生疑惑开口,对上面前人迅速降温的瞳孔,又登时不敢再吱声。
瞬间的后怕叫他毛骨悚然,好在那双阴鸷的眼被日出的光迅速驱散,和煦地笑起来:“算了,太阳出来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再长的夜也会过去的,你很快就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对吗?”他问。
李忘生忐忑地眨了眨眼,忽略了那一瞬间诡异的恐慌,也忽略了比起一戳即破的谎言,最恐怖的似乎仍在火山之下翻涌,仿佛一触便要喷发。
可他仍然道:“……对的。”
谢云流挑着眉:“真的?”
李忘生抿了抿唇,看了眼胸口那枚海上月,道:“……是的。”
“可是师兄。”他道,“你要想和我在一起,就不能瞒我事情。”
“我不瞒你。”谢云流道,“我会告诉你的,等你愿意爱我,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他笑道:“这一天很快就会到。”
如此悖论。
谢云流抱紧了他,他能察觉到对方的心跳得很厉害,整个人像是欣喜过了头,害得心跳似马达一样迅猛。可李忘生下意识觉得,这副心跳里的不仅是欣喜,他觉得谢云流可能也在害怕。
在害怕什么呢?他想,他也会因为欺骗自己而感到害怕吗?
那一开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无奈地迎上谢云流的目光,面对着那双眼睛,还是选择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耳朵。
算了。他叹了口气。他可能真的太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