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的来电语气平常,除却关照番李忘生此行的进展外未提他语,照例问询归家的时间,也照例问询今晚的菜单——坏脾气惯了的人,得到李忘生如常的随便二字却不比往日恼怒,真像迷途知返了似的,话语慢悠悠地荡,随口提了番明日的安排,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
李忘生无谓,放心把计划交由对方,谢云流闻言也扬了语气,挂电时,话筒上头仍旧泛着春花朵朵,来不及散尽。
他收起手机,扭头看向一旁仍在出神的洛风,后者惊魂未定,仿佛仍深陷方才病房的阴影之中难自拔。
李忘生踌躇着,还是选择开口问询:“……风儿?”
洛风眨眨眼,被李忘生忐忑的视线吓了一跳:“怎么了?师叔”
“……”李忘生小声问,“为什么你总是会被卷入这种事情呢?”
洛风的表情瞬时像春日满园,姹紫嫣红得很:“……”
“因为您太喜欢多想了。”半晌,他扯着嘴角道,“我和方先生没有关系,您误会了。我和Xaver先生也没有关系,您也误会了……”
“是。”李忘生点了点头,“现在严格来说,跟你有关系的是三归——他知道你来看方先生吗?”
洛风沉重地叹了口气,只觉整个人都像风中雨打的芭蕉,时刻就要动荡飘零。
“我只是——”他组织一番语言,艰难地露出个笑,“出于在蓬莱工作过的情谊,来看望一下他。”
李忘生轻轻嗯一声,也不知有没有采纳如此理由,他的思绪似乎不在这儿,早飘到了更遥远的尽头去。
洛风自然知晓他在思索什么:“……您在想方先生那番话吗?”
眼前的人果真肉眼可见僵了身形,嘴唇开开合合是想说些话的模样,可这态势转瞬即逝,洛风朝着声源一抬眼,裴元孤身前来,目光对着的也不是方乾的病房,而是这两位在楼道占位扰民的访客。
“探望结束了?”出口的也果然是赶客语,“我送你们出去。”
二人依言跟在他身侧,只是大门渐近,领队的人却蓦然凑近了李忘生,压低了声响,仅彼此可闻:“上回您去查洛风那事,如何了?”
李忘生只觉尴尬,默了良久,才叹道:“……年轻人,谈起恋爱没轻没重的。”
裴元没懂如此感慨:“发生什么事了?”
李忘生想说是误会,只是当他回想一番,想好好解释解释这误会的由来时,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是怎么误会的呢?
他误会洛风遭遇毒手的初衷源自何处,自然是诡异的升职和过分的嘉奖,他疑心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方乾,可若是背后的那人早与洛风相识呢?
他回忆着方乾的话,却难以思索明白,也难以参透谢云流如此行事的缘由。明明对方是这般体面的身份,又何必在一开始见面的时候收下自己错频的怜悯,后续那般多的机会,得以坦白的,得以说明白的,为什么他也不肯说?
——这实在不是谢云流会干出来的事,他也没坦明这是自己干的事。
也许只是巧合?李忘生想不明白,可惜方乾那句话的暗示意味那么强,于是巧合才会变得最叫人怀疑,也最叫他乱了思绪。
因为他实在想不通谢云流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得草率地将此定案尘封。既然谢云流尚未表态,那一道缺了数字的题解,它不能称得上是逻辑严密的等式。
它是说不通的。李忘生想。
“……”裴元看着他出神的视线,只得把探究的目光投向洛风。
洛风接收到信号,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裴元又凑过去同他道:“你谈恋爱能不能有轻有重些?”
洛风一头雾水:“我谈恋爱?”
“是啊。”裴元道,“你没谈吗?李先生很担心你。”
洛风闭目:“……”
在裴大夫怜悯的目光中,洛风的自尊彻底如芭蕉,被狂风骤雨裹挟至了热带林,很快就要从赤道飞升至外太空。
——
正常人是不会选择冬季上山的。
可谢云流此人的行径好像从来无法用正常的逻辑去思考,数十年如一日的,总要选个天气冷的时候上山去受难。
李忘生叹了口气,只得再迈快些,好跟上身前人的脚步。
他想到他俩年轻些的时候,气温还没起起伏伏得那么厉害,风拍在脸上也不会这般冷——好在现下所攀的也不是什么太陡太高的峰,老少皆宜的一座矮山,山顶视线却开阔,的确是个合适的打卡地,适合去看日升日落。
可惜行事不按常理的,居然又嫌下午人太多,毅然决然地在凌晨摇醒他,要他开车载人去约这个会。
李忘生在浴室镜前凝视许久眼下的青黑,忍耐良久,这才没将门外催促三番的人重新压回床榻就地正法。
他对这般折磨家主的决策不甚满意,可惜到了山脚下又不觉郁闷。只因谢云流瞧着神采奕奕的,看着模样是真喜欢去爬山——李忘生又叹了口气,无奈之下也只得接受自己这怪癖性,数十年如一日的,总要选择去依着谢云流和他一道去山顶看日出。
他跟在对方身后,恍恍惚惚的,觉得过往的记忆变得很近。
攀顶路上总是谢云流讲得更多些,他会讲太多事,过去烦闷的或是喜人的,只要是件事都能往外头蹦,李忘生往往是沉默着的,偶尔在对方喘息的间隙应一声好,附和一句见解,一来一回地,太阳便这么慢慢地升上来。
只是十多年过去了,太阳升得似乎也慢了些,时间变得从未如此长。
谢云流的话不多了,于是李忘生也没再附和,他觉得很累,早年的体力在多年的加班加点中早已丧失殆尽,显然谢云流不知道、不清楚,所以他还是念旧地选择如此地点,选择和他再爬一次山。
道程过半,李忘生再也无法支撑,轻轻扯住了对方冲锋衣的衣摆:“……师兄。”
谢云流回过身,声音在他头顶飘忽不定:“走不动了?”
李忘生喘着气,答不上来哪怕一句是。
他觉得谢云流还是很年轻,不管是当下难以消磨殆尽的精力,亦或是他永远指望回头的乐观心态,如此种种,李忘生永远不知道如何应对。
于是他又选择了沉默,抬头迎上谢云流在朦胧的夜里仍显明亮的眼。
“累了也得走起来。”那双亮堂的眼一直盯着他,而手太暖,因为他攥得太紧,“快日出了,你不想看吗?”
愣神的工夫,他又跟随着本能回握住面前人的手。李忘生闭上眼,接受了自己窝囊又不争气的举措。
“我和你讲些话吧。”好在谢云流现下变得贴心许多,“你听着听着,或许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
李忘生在心里轻轻应许,可风声未曾带来回信,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迈进的却是块温热的臂弯,低着头的人,正巧砸在那道臂弯最柔软的胸膛里。
“你想我说什么?”谢云流对他扬起个笑。
李忘生皱着眉抬起头,满脸都是疑惑。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喘息不止,谢云流眨眨眼,一时有些难以分清李忘生脸上的绯色究竟是出于严寒还是赧意,可光是瞧见对方因为急着追赶他而错拍急促的呼吸,他就忍不住笑得更开心。
他静等着李忘生的气息平静,等着他缓过了那股劲,而后几乎是颤着声问他:“我……我能让你说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瞒了你什么事吗?”谢云流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件。”
他看着李忘生的表情变得愈发错愕:“你……”
而后几乎是莫名其妙:“你一定要现在说吗?”
谢云流的笑意凝滞了,微妙的愠怒过后,反而是更无谓的嗤笑:“你管我什么时候说?”
李忘生对他偶然回访的坏脾性已然习惯,他挣开这人箍得紧的手,迎着冷冽的微风继续往山顶去。
“你不累吗?”谢云流问他。
李忘生无言,只是朝前走。
“为什么又不说话?”谢云流又问他。
李忘生不知叹了第几回气,话将至嘴边,硬生生又咽了下去。
偏偏谢云流三两步将他赶超,大步走得飞快,也不知是挑衅还是旁的伎俩。李忘生无奈,只得站定,开口道:“师兄,你现在说吧。”
“边走边说。”谢云流没有回头。
身后人的脚步果然渐近,谢云流对如此拼命追赶的态势非常满意,于是再开口,语气也轻松不少:“我还是习惯你愿意跟着我的日子。”
李忘生没回答,只是脚步声未歇,叫谢云流很安心。
“当时我也是这样。”他道,“说了很多,但是你回得很少,有时候甚至不回话。我觉得你这人谈恋爱很没意思,但想想,和你日后有那么多时间,你总能变得有意思。”
李忘生的脚步远了些,于是他缓下脚步,回身拉了狼狈的人一把。
两只手攥得紧,李忘生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便回握住了那道被风吹凉的掌心。
“忘生,和你爬山的时候,你不出声,我回一回头,好歹还能看见你。”谢云流摩挲着他的指尖,“可是我一个人在德国的时候,我看不见你。在那儿登山的时候,我看不到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
“你每天那点短信跟敷衍人似的。”他道,“我感觉你离我离得越来越远,原本我们是一起上山的,但我一回头,却怎么也看不到你,我不习惯你不在身边的感觉,我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
李忘生握紧他的手,正想开口,却被一阵笑打断。
“当然,现在我知道了。”谢云流笑着,语气骤然轻松,“因为你那时也很累,你无暇顾及我。”
“……师兄。”李忘生打断他。
“你、你……”对方似乎根本没有体会到他话外的弦音,“你就不能换个矮些的去爬吗?”
“矮些的,你不就有力气说话了吗?”谢云流道,“你要有力气说话了,我这番话还有什么意思?”
李忘生闭上眼:“……”
他这下是真的没力气再说话了。
好在对方不再拿他打趣,李忘生没置喙谢云流攥紧他的那只手,而和对方聊了阵天的工夫,山顶确实渐近了。
而日出时的光亮,也逐渐将谢云流周身照得明晰。
目的渐近,李忘生便挣开了那双始终引领的手。可面前的视线太灼热,他迎上便被烫伤,转瞬只得慌张地移开了目光,局促地眨了眨眼。
太阳尚未露个大概,晨曦却来得促急,一时一刻都等不得。
他听到谢云流轻笑了一声,不知为何,瞧着如此开阔地,莫名地也扬了唇角。
额头轻薄的汗似乎把不安和郁闷带走了,再如何不符想象的行程,高低也是他主动邀请谢云流前来的约会。
太久违的两个字,自脑海冒出后便叫他紧张不止。李忘生迎上谢云流含笑的眼,轻轻迈出步,主动握紧了谢云流的掌心,将未褪温热的指尖摩挲。
他听着身前人像是叹息着,又像是无奈着,问他:“你这次还会耍我吗?”
李忘生不解:“耍你什么?”
谢云流的眼神未褪笑意,再平静不过的一双眸子,明明没什么表情,李忘生却本能地觉得他在落寞,甚至是有些委屈。
风在此刻也消停了些,轻柔地将他所有额发扬得纷乱。
银白的发,顶端也长出了些原本的黑,李忘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们相逢许久了,谢云流也回国许久了。
果然,面前人道:“我是今年春天回的国。”
“三月十日的时候。”谢云流盯着他,“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太阳露了个头,把他的半边脸照亮。
李忘生眨了眨眼:“我——”
他在做什么?他思索着,将答案给出:“我记得,师父他出了些事,我……”
“出了什么事?”谢云流问,“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
“因为不是什么大事。”李忘生道,“……所以师兄不是因为师父回来的吗?”
“你们都这样。”谢云流轻嗤一声,“我出国了,你们大大小小的事,我没那么神通广大,到底哪来的途径能知道——你们呢?谁都不肯告诉我,把我当成外人,要我自己去打探。”
“……我主管的一个项目出了岔子。”李忘生挨不住他如此语气,只得说来话长,“这事带来的连锁反应太多,收尾那儿耗心耗力,连带着后续董事会对我的态度,也始终微妙得很。”
谢云流点点头,又在心里给陆危楼默默记了一笔。
“在风儿也因此挨了顿莫名的批评后,师父坐不住了,打算找李先生聊聊。”李忘生道,“他那会儿在邻省出差,师父便开车过去,路上却出了事。”
“消息传得轰轰烈烈,到医院一看也只是擦伤了眉毛,吉人有吉祥,反倒是负责开车的钟老被压了腿,出了急救室就喊师父赔他点人情费。”他无奈,“所以我说不是什么大事,那天师兄回来了,而我们那儿发生的事,也就这么一件值得说道的。”
谢云流却问:“你呢?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李忘生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他们当时乱传,说师父伤得很重,急救中心和重症室都光临了,我实在内疚,愁得睡不着,就喝了点酒。”
“可惜喝了很多还是睡不着,喝到最后反而喝醉了。”他道。
谢云流愣在原地,眉眼良久解了冻,顿时皱紧像道道皴纹:“你喝醉了?”
“忘生,李忘生,你断片了?你怎么能是断片了呢?”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什么时候喝到断片过?你以前拦我喝的酒还少吗?你怎么能断片,还偏偏在那种时候?”
他追问得太过莫名,李忘生被他的架势吓得后退一步,即将溜走的手却被预见,被谢云流加重着力道握得更紧。
偏偏那人再开口,话语又是不符模样的轻柔:“忘生,我就是为你回的国。”
“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是想落叶归根……”他道,“我只是来找你,抛下一切来找你,因为你想见我。”
李忘生迎上他的眼,忐忑道:“我喝醉的时候,是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