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的声响在寂静中刺耳得多。
自从在急救室遭了回九死一生的惊险旅,方乾难得寻回短暂几日的清净,家里头的事可以借着身体为由逃避一番,公司的大小事务更是放心交由心腹处置——自己这鞠躬尽瘁的活干多了,难得也能当次甩手掌柜,每天净对着那道大液晶看点青春少女选秀跳舞,日子不要过得太滋润。
平时响动不止的电话也因此平息了不少日子,只是今天难得,午睡未醒便听铃声震天动地地响,方乾疑惑拿起,却见是失踪许久的谢云流。
他下意识觉得没有好事,只是这位老友对于骚扰病患一时十分热衷,数通来电此起彼伏,叫他不得不接。
于是语气也因而变得不耐又烦躁:“你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往日的讥讽竟没有在耳边出现,方乾难以置信地听着那一声沉重的叹,瞪大眼确认几番来电对象,应该是谢云流没错。
“……你怎么了?”方老总还是选择善解人意地温和发问,不叫对方这气叹得太心如死灰,“你也遇到什么事了?”
“我和李忘生和好了。”谢云流道,“他说的,我们和好了。”
方乾面无表情:“……”
“那么突然?”他问,“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谢云流道。
“……”方乾无语,“所以呢?告诉我干什么?”
“跟他和好了,心情也稍微好一点了。”谢云流道,“突然觉得你也没那么讨厌了,舟山那个园区分不了一半,分三分之二也不错。”
“你要点脸吧!”方乾咬牙,“学过数学吗你,三分之二大还是一半大你分不清?”
谢云流笑起来,笑得方乾更是一头雾水,只觉对方这笑里头好似也没几分得以和前任复合的窃喜,反倒始终闷闷不乐。
“早日康复,我拜托风儿去看望你了。”他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谢云流平静道,“前妻的事你也看开点,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能遇到对的人。阴差阳错的,谁也说不准。你前妻运气好,你运气差,我运气也不怎么样……”
方乾紧皱眉头听他叽里咕噜了半天,本指望来句足够对得起这通莫名电话的箴言警局,怎料对方最后像是投降了似的,千回百转地叹道:“……李忘生真坏啊。”
方乾隐忍了良久,这才忍下了撂电话的冲动。
他问:“你又犯病了吗?”
“没犯病。”谢云流轻轻笑一声,迅速转了话茬,“现在蓬莱是你那位谢副总在管理?”
“是。”方乾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对劲,“你觉得有问题?”
“好歹是你从对家挖来的人,就那么放心地交过去?”谢云流道,“我觉得你们内部要出事,先把合作停一停,别耗费额外的人力财力进去。”
“英雄不问出处的道理你比我懂,别挑拨离间我俩关系。”方乾呵呵,“不想让我和纯阳合作直说。”
“嗯,也有这部分原因。”谢云流道,“不过谢采的事我是真心劝你,考虑考虑吧,别在医院休息爽了。”
方乾觉得他不似在开玩笑,这才正经了语气:“……好的。”
“因为我要坑你波大的。”怎料对方话锋一转,“所以不要再横生意料之外的波澜,怕你撑不住。”
方乾忍无可忍,迅速挂了电话,为方才对谢云流话语生出的感动和信任点了根超度香。
——
洛风按着要求做完了来访登记,被护士指引至病房门口等待。比起探望窗里头的光景,反而是门旁的信息卡看上去更惹眼些——孙思邈的名号不可谓不响亮,只是洛风看到这位老者的名姓,第一反应是良久不见的同窗。
他看着门缓缓开了,和裴元对上视线,更是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裴元愣了愣,良久才回魂:“……你来看望方先生?”
“是啊。”洛风喜道,“你来协助孙老吗?他最近身体如何了?”
“是。”裴元掂一番手上的记录板,“老人家身体健康,只是上周连轴转不提,还要临时被排着给方先生做手术,现下得好好休息一阵。”
洛风失笑:“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方先生?”
裴元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于是洛风只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性:“他们父子俩还没和好吗?”
“他俩这关系,短期内好不了。”裴元道,“只是师父担任主治这事,掰扯一番,也能算是东方先生开的口。”
洛风无奈叹口气,无意勘破旁家秘辛,只得转移话题:“方先生还好吗?”
“情况稳定住了,不要受大刺激便好。”裴元道。
“不能受刺激?伤到心脏了?”洛风问。
“是。”裴元道,“有机磷中毒损伤了心肺,所幸送来及时,量也不是太过,安心休养排毒就好。”
洛风点点头,话题就此停歇,又有些疲乏的尴尬。
他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地上砖,清清嗓子:“真巧啊。”
裴元面无表情:“是啊。”
“真没想到会是孙老负责方先生的治疗。”洛风道。
“也没想到你和方先生关系好到能来探望。”裴元道。
“也没多好。”洛风尴尬看向手里那一大束花,“在蓬莱也算是干过一阵活,现在上司出事了,总得来看看。”
上司两字似乎对裴元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盯着那束花沉默了许久,最终也还是道:“你先进去吧。”
“好,你忙去。”洛风笑一笑,目送裴元离开得仓促,转头打开了门,对上了方乾的视线。
对方在看清他面孔的那一刻瞬间严肃了面孔,整个人如临大敌。
——
谢云流坑人的帮手堂堂驾到,方乾对此无法置喙,只得安排洛风先行坐下。
液晶屏上的出道宣言刚毕,一群姑娘哭成一片,纷纷扬扬的哭声在病房里头听来实在有些诡异,遑论里头夹的几声喜极而泣的尖啸,听一听,全是等到这天不容易,老天从不亏待有心人。洛风听得坐立难安,匆忙将怀里的花束在床头柜前摆正,惹得病床上的人被漫天的花粉一撩拨,狼狈地连打了数个喷嚏。
洛风清清嗓子,讪笑道:“方先生,师父喊我来看望您……”
“我知道。”方乾还是没多为难,“除了看望呢?有说别的吗?”
“……没有。”洛风目移,“他光顾着和师叔说话,没理睬我在电话里头问他什么。”
“……”方乾无语,“他真是完蛋了。”
洛风无奈地点了点头。
“没别的事就走吧。”于是方乾道,“在我这儿待着,我俩都尴尬。”
“那还是有点事的。”洛风凝噎,“师父他——”
“他又怎么了?”方乾问。
洛风踌躇着绞袖口,良久,还是没敢告知方乾。告知对方,方才自个儿给谢云流的那通来电,除却被晾却的苦恼也不乏偷听到秘辛的震惊。偏偏谢云流把这事说得理直气壮,公然在电话里头道起了阴谋阳谋,叫李忘生再联系联系刀宗,好好考虑一番和蓬莱的合作,究竟还可不可行。
李忘生问出了洛风想道的话:“师兄对刀宗怎么那么热衷?”
“这家公司对我有知遇之恩。”谢云流的语气毫无波澜,一丝一毫的心虚都寻不得,“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他们老板是个好人,跟方乾不一样。”
“虽然我不认识他。”还亡羊补牢一番,“但你和我提过,和蓬莱的合作谈得不顺利。”
“……哦,把你和猫一道裁了员,也算知遇恩吗?”李忘生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一听就无可奈何,“再说吧,我心里有考量。”
“你能不能听点我的建议啊?”谢云流却道,“听听我的话,哪怕一回呢?”
洛风被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吓得心惊胆战,李忘生倒是一派习以为常的沉默,只是断断续续漏的那么几句你来我去,也足见对方缄口背后的不知所措。谢云流被两头的死寂包夹进攻,最终也只得松了口,语气无谓,好似根本不在意此事进展如何:“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在意我的话。”
这一听就很在意啊!洛风手心都在发汗。
他忍不住开始质疑谢云流装蒜一周的方案,质疑其可行性,也质疑其存活的时长,究竟是一夜还是一日。
不会连一刻都活不过吧。他惊恐地想。
可这事还是不能和面前人说,谁知道李忘生打算如何考量,又如何知晓谢云流这脑子里还会蹦出什么计划外的安排。洛风深呼吸一口气,对着疑惑满腹的蓬莱老总,还是选择贴心地转了话题:“他——他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舒坦。”方乾言简意赅,满面春风得不行,“公司那儿交给心腹去处理,我好好养伤便足够。”
“你是不知道。”他难掩得意,“谢副总此人有多能干,数日安排下来,一通电话都没来叨扰我。”
洛风忙点点头,又指指被褥下震动不已的手机:“方先生,您电话响了。”
方乾诧异低头,沧鸾二字闪得太明显,叫他的脸色骤变。
洛风见他神色紧张态势僵硬,心下知晓来者绝对非同凡响,连忙不动声色退后几步,关门暂避。
寂静无人的病房里头,方乾接起了电话。
“调查结果出来了。”对方道得开门见山,丝毫关切都未寻见,“给你下毒的人,这身份可是非同凡响啊,结果一出来,把我们都吓一跳。”
“谁?”方乾也笑一笑,把强装的云淡风轻演绎得淋漓尽致,“总不能是对家老总亲自下毒,我用得着那么大排场?”
“那确实用不着。”元沧鸾顿了顿,随即却道,“谢采跑了。”
方乾的笑僵在脸上。
“携款跑路不说,还揽走了不少设计部的精英,这几日光是离职就办了不少。”元沧鸾道,“他对你没那么诚心啊,相比起来,杀心倒挺足的。”
方乾皱起眉:“难道——”
“是,你猜得对,毒也是他下的。”元沧鸾道,“可惜人早跑出国了,跟你学得好啊,人间蒸发这一招还是太百试百灵了,警察都没办法。”
方乾那头彻底没了声,元沧鸾默了默,似是反省了一番自己的阴阳怪气,最终还是柔声道:“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