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事没和你说呢。”她嗤笑着,方才的柔声瞬间蒸发殆尽,“谢采这事苗头出得早,之前你跟魔刹罗不清不楚那会儿,她就被谢采那儿挖过墙角。”
方乾翻出了柜里的氧气罐,开始吸氧。
“所以我察觉得早,损失没那么大。”元沧鸾道,“今天开了个会,先把几个董事安抚了下来,只是手头得砍几个项目缩减番规模,否则难熬这段日子——但没事,我帮你处理。”
她这话太宽慰人心,春水般的,在冰冷的病房听着格外暖人心脾,方乾愣了愣,终于回忆起当初见到元沧鸾那一眼时,所情所愿,所想所念,也曾是一瞬动心的温热。
“沧鸾……”他开口,“我……”
“你觉得西北那个楼怎么样?”元沧鸾却话锋一转,“喜欢在那儿坐办公室吗?”
方乾心里一咯噔,提起西北那道楼,只能想起里头许久未翻新的装潢和背光的差劲风水,在那儿午休一顿,高低都得做几个噩梦。
“我问了个签,说是派个门面坐镇在那儿,对公司发展的前景最好。我又问大师,哎那在几位董事里头,选谁做吉祥物比较好呢?他给我抽了个乾卦出来,说答案就在卦面里头。”元沧鸾笑道,“股份转让的合同已经拟好了,董事无人反对,等你出院后我们详谈一下?”
“不答应也可以。”她道,“不答应,我也可以效法谢采的。”
——
洛风消消乐玩到一半,结算画面未出,反倒先被病房里头惊天的铃声吓回了魂。他忙收起手机推门而入——方乾嗬气嗬得厉害,颤抖地攥着那瓶氧罐,哪还有方才的气定神闲,整个人的模样堪称狼狈。
裴元迅速赶到,和身后几位护士一道挂瓶安抚,洛风捡起被摔落在地上的手机,却被方乾唤住了动作。
他稍稍平复下了心情,或许是瞧见医生护士在身旁足够让人安心,于是方老总得以颤着声说出话来:“我当他们不来拜访是忙于事务……”
洛风眨了眨眼,又抬头看了眼裴元,后者也疑惑,颔首示意他先回番话。
于是洛风道:“怎么了方先生?”
“我——”方乾问,“我躺了那么久,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裴元记着血压的动作一顿,清了清嗓子。
“不会吧。”洛风茫然,“方先生好歹是蓬莱的主心骨,您出了事,肯定有许多人会来的。”
“没有。”裴元平静开口,“这几天他的病房无人问津,你确实是第一个。”
方乾呜咽出声,洛风无奈:“裴元。”
“您放心吧,没什么大事,只是呼吸过度。”裴元于是微笑着看向方乾,“点滴里头有安眠镇静的成分,您注意保持心情,别因为一些小事激动成那样。”
方乾沉重地叹了口气,洛风也无措。裴元收起板,望向对方的眼,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可嘴张了启了,最后还是没能开口。
洛风疑惑地眨眨眼,裴元摇了摇头,无言地带着护士一道离去,没再多停留。
病房重归寂静,洛风一口气尚未呼个彻底,却听方乾的呜咽骤然重回赛场,此起彼伏好似深夜扰民的电驴。
洛风茫然地被他攥紧了衣袖,看着对方眼泪汪汪的面孔只觉无力:“方先生,怎么了?”
“怎么除了你没人来看我了呢?沧鸾不顾夫妻情面,小罗难把露水当真,宇轩更是叛逆难留,谢采——他就是个混蛋。”方乾眼含热泪,“算了,我现在也只有你了。”
“……”洛风明白了他的意思,“您哭吧,虽然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但现下病急乱投医的,哭一顿心情也能好点。”
方乾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
“您就弹吧。”洛风扯扯嘴角,“师父以前也没少弹,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我能和他一样吗?”方乾面无表情地掉眼泪,攥上他的手,“他有李忘生牵,我只能牵你了,我不是更可怜吗?”
“……”洛风保持微笑,“方先生,别盯着值班表上的护士看了。”
“那我还能看谁?”方乾更崩溃,攥着他的手甩来甩去,“我总得欺骗一下自己攥的不是男人的手,是女人的吧?”
洛风眼皮狂跳,忍无可忍之下只得试图抽手,偏偏方乾握得视死如归,仿佛面前人真是最后一把稻草。
他彻底没了招数:“方先生,做人不能这样,我来看您是出于好意,您不能说这样的话。”
“你别管我说什么了,我现在说胡话也正常。”方乾道,“你就在身边陪陪我吧,就算不是你,对别人我也会这么说的。”
话音刚落,门外漏进一丝凉风,洛风一个激灵,和方乾双双望去,李忘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一双眉皱得紧,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嫌恶。
洛风瞪着眼,目睹李忘生身后出现一道再熟络不过的面孔——裴元语气幽幽,听上去再无辜不能:“方才忘记和你说了,李先生在前台那儿,也是来看望方先生的。”
罪魁祸首离去得静静悄悄,李忘生叹了口气,走到洛风身后将对方被攥紧的手抽回,而方乾看着他黑如锅底的面色,终于反应过来情况不对:“李先生,你听我解释。”
“抱歉,合作的事,我现在需要考虑一下了。”李忘生开口开得干脆,拦住了几欲开口的洛风,“来这儿的目的本是想和您聊一聊,可方才窗里头看到的东西还是有些——”
他话未说完,身旁那尊检测仪便骤然发难般地响起警铃动静,再一看方乾呼吸急促,手颤颤巍巍,是要去拿床边的氧气瓶。
“……”他无奈,只得道,“您要解释什么,我好好听听。”
——
万幸情况稳定。
方老总的心脏在连年的烟酒里头练得十分顽强,遭此重创也尚有一丝余力演番猴戏博悯。只是方才检测仪的警铃终究不是作假,现下闹腾完了满面的沧桑也愈发明显,瞧着模样实在是有些可怜。
洛风把遭了误会的情况解释了个详尽,可李忘生一双眉仍旧皱着,怎么看都不似相信模样——恶名在外的人,终究还是逃不过一番质疑,要遭一回狼来了的苦痛。
方乾无力再战,靠回枕间闭上眼,半张脸掩在白雾骤起的氧气罩里头,瞧着挺有番要就地出家的气场。
李忘生见他如此,也不愿再为难:“真不好意思,早知道您情况还没稳定,我就不当面说了。”
“……”洛风心惊胆战地看着屏上那条波澜壮阔的心跳线,“师叔,您别说了。”
方乾虚弱咳嗽一顿,摇了摇头:“……没事。”
“您也别说了……”洛风心累,“我真怕您再开口,离吐血也不远了。”
方乾呜咽一声,碍于喉口若隐若现的血味儿,没对此话有任何反驳。
李忘生却开口:“方先生……”
方乾抬起手,示意他噤声,李忘生却失笑着摇头:“不是什么坏消息。”
“蓬莱现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他道,“纯阳这边,至少我不会因为这些变故中止这场合作——蓬莱缺了您也并非折翼,还是有痊愈的能力的。”
方乾一时不知此话是在夸奖还是在贬损,只得顺着他的思路道:“可惜,目前我们只能保证按时收尾,很难腾出余力再为纯阳提供全新的设计。”
“是,我也考虑到这点,毕竟您迟迟没推动合作,现下连初步的设计稿都没能给我看过。”李忘生道,“好在师——有人提点了我,既然Xaver和您的关系不错,那由刀宗加入合作,启用他们的设计人员,你们负责监审和后续宣传,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您觉得如何?”
一瞬失言惨遭泄露的无关人员太好猜,洛风扯了扯嘴角无语凝噎,方乾也隐忍闭上眼,任由面罩里头的白雾更浓。
“可以。”他道,“纯阳这笔合作的资金很重要,不论如何,还是感谢你。”
“先别感谢我。”李忘生却叹了口气,“不过您和Xaver的关系真的算好吗?我联系的时候,他们表示……”
方乾警觉睁眼:“表示什么?”
李忘生回想着莫铭的话,一时不忍开口:“他们说……舟山那个园区要划三分之二给他们。”
方乾彻底回归了电驴模样:“………………”
如此架势吓坏了洛风,赶忙问:“方先生您没事吧?”
“我撑得住……”方乾扯扯嘴角,“你让他和沧鸾吵去,我准了。”
“好。”李忘生道,“如果能促成合作,这笔资金想必也能帮助蓬莱休整一番。”
方乾叹了口气,感动之情浮于言表,抬起眼看向他:“李先生。”
李忘生轻轻点点头:“您还有话说?”
“是。”方乾沉下肩,踌躇许久,还是选择摆出副一言难尽的神色,道着语重心长的话,“Xaver这人……在德国待久了,吃土豆吃出了点毛病。”
李忘生眨了眨眼:“什么?”
洛风顿觉不妙:“……”
方乾恍若未觉:“对感情的事,他是我们这群人里头最弱智的一个,你别多和他计较。他一个人在德国创立刀宗也不容易,这些年大风大浪也过来了,现在终于能回国安定……”
“……”李忘生茫然,“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乾露出了然神色,在对上洛风幽怨视线那刻更是笃定。
他压低了声音,偷偷凑近坐在床边的洛风:“他真不知道?”
“您猜得可真准啊。”洛风汗颜,“他真不知道。”
李忘生不知何时凑到了床旁,低身汇上他俩的视线:“我该知道什么?”
“……没事。”洛风已彻底麻木,“不是什么值得知道的事。”
“对。”方乾也道,“唉,小心德国佬啊。”
李忘生皱着眉,满面疑惑解不开也堪不破,他总觉得某件事的答案即将呼之欲出,可洛风又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机,起身推着他便往门外去。
他低头一看,原是兜中的手机在闹腾,叨扰了本该寂静的病房。
屏幕中的称谓再熟稔不过,可李忘生凝视着便难以迈步,被洛风推着,也仍旧如黏连般驻足。
在身旁人连声的呼唤中,他才回过神来,接通了谢云流的电话,自然也将心里方浮起的猜测悉数隐去。
似一滴掺了色的水落回海中,却仍找寻得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