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风坐立难安。
李忘生一如往日的平静,开口时的语气也波澜不惊:“应该让你去接他的。”
“师兄可能迷路了。”他道,“你光给个地址,很难找到人。”
“……我通知过他的,应该不至于找不到人。”洛风笑得尴尬,“何况让师父去找他,我俩也能多待一会儿。师叔,我还是觉得和您待着最安心。”
李忘生无奈哦一声,没给他留面:“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总说要去找师兄。”
“……”洛风痛定思痛,“我那是年少无知不懂事,您原谅我吧。”
一句话把李忘生逗笑:“也没真怪你。”
话音刚落便有动静,旋转门猛然一声启动的怪响,引了两人全部注意——谢云流的身影太过鹤立鸡群,发色也显著。
两个白发男人穿过重重人潮走来,回头率几乎拉满,洛风目睹如此景象,扶着额已然想打退堂鼓。
“师叔。”他小声道,“其实我和他已经——”
“我知道。”被李忘生打断,“你俩有这层没说开的结在,总会闹到如此地步的,我预料得到。”
洛风看着谢云流也如临大敌般坐定至李忘生身旁,更是叹气连连:“……那您还组这局干什么?快放我俩回去吧,我看到他就心烦。”
“我总觉得……”李忘生道,“你俩如此结束,我总觉得可惜。”
才落座的浪三归险些掉凳,被洛风扶了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惊魂未定,震惊的眼抛向洛风,洛风也茫然地看向谢云流,谢云流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面色无波的李忘生:“……你不是来劝分的?”
李忘生挑眉:“我为什么要劝分?”
谢云流一时哽塞:“……他俩不搭。”
李忘生打量一番两人,年轻、俊朗,浪三归的黑夹克和洛风的白棉衣搭得很,瞧不出什么不搭来。
于是他诚恳问道:“不搭吗?”
谢云流烦躁地叹出口气,浪三归清清嗓子,在接收到暗示后迅速脱了外套。
李忘生被那身反季的Polo衫晃了眼,沉默比起窄窄的康桥更像一条难以逾越的跨海道,他左思右想,反复斟酌着语气,最终也只得道:“……一定要穿这身来吗?”
浪三归哪敢吭声,求助的视线抛向洛风,后者皱着眉烧了顿脑子,蹦出的答案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这是我送他的第一套礼物,他应该是——”
他顿了顿,自暴自弃道:“穿来挽留我的。”
谢云流扶额,浪三归呛了喉咙,留下李忘生面色复杂地抿着咖啡。
“……那你们的感情很好。”到头来也只能得出如此慨叹,“那么冷的天气,穿着短袖来挽留你。”
浪三归默默把夹克披上了,以免对方加深自己是个神经病的负面印象,而身旁的洛风面色凝重,轻声对他耳语:“这件你别还师父了,后头要是叫师叔瞧见,就解释不清了。”
“傻子才还给他。”浪三归咬牙,“这是他虐待员工的罪证,我要打包全部送给警察……”
此情此景不该笑,可洛风觉得当下实在是太荒谬了,配着浪三归如此发言更是雷霆万钧地劈着笑穴。
他努力压下嘴角,不叫笑意从面上显露。
百般压抑,却没能逃过李忘生的眼睛:“风儿,你没生他气。”
洛风一怔,再看向李忘生,却被对方身旁皱着眉黑着脸瞪他的谢云流吓了一跳。
“我在生他气的!”他意识到自己漏了馅,只能狼狈地接上最初的剧本,“只是他这事做得太笨了,我觉得有些好笑……”
李忘生笑了,笑得洛风越来越心虚,他再度给浪三归使眼色,希望对方能说些话。
浪三归却耸肩,痴情求和的人设不改,还在笑着等他这位郎心似铁的坚持分手。
谢云流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人的眉来眼去:“忘生。”
李忘生轻轻嗯一声,于是谢云流继续道:“你想说什么,不妨一口气说个清楚,让风儿自己决定。”
李忘生默了默,失笑:“好。”
“我觉得你们不该如此结束,总能再试试。”他道,“如果是前些日子,我绝对会反对你们在一块,可是……”
李忘生敛敛眸:“风儿之前种种表现,足见他对你很重视,很珍重。”
洛风握着咖啡杯,嘴角已然在颤抖。
谁?他难以置信,谁重视?谁珍重?
“他是个不会隐瞒事情的孩子,可当时他明知这段感情走不远,却还是选择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想不明白这种心态,现在我想懂了些。”李忘生缓缓道,“如果因为最初的误会,你不敢对他坦明情况,风儿也不敢同我说明你们的关系,那现在这个误会被戳破了,你们不会再有日后那么多束缚了,是不是能尝试一下用彼此最真诚的一面去和对方交往?”
“你说是不是?”他看向浪三归,语气加重了不少,“骗了他那么久,求和的心总得诚一点,他真的很喜欢你。”
浪三归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您说的是。”
“虽然身份有假,但我那天和你见过面聊过话,还是愿意相信你是个好孩子。”李忘生道,“至少你不像Xaver,是个年轻的、说话得体的,也没有其他情感关系的孩子。”
谢云流一口咖啡堵在喉咙,总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既然风儿那么喜欢你,我希望你能好好反省一下错误,不要叫他再伤心。”李忘生道。
谢云流皱起眉,觉得这咖啡实在是难喝透顶。
李忘生未察,仍在道:“两个人在一块,如果因为一些小事让彼此误会那么久,实在是有些不值得,我不希望你们这样。”
谢云流挑了挑眉,咂摸出咖啡里几分甜味,又抿了一口。
“你说是不是?”李忘生看向沉默的浪三归,“总得应我声话吧?”
“是,是……”浪三归只得硬着头皮扯出个笑,“我和洛风会好好聊一聊的。”
“那现在你们是想在一块的,是不是?”李忘生也笑道,“日后在一块了,我们可以多见见面,我和师兄也可以多了解了解你。”
浪三归忙看向洛风,后者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背以表安慰,忙开口挽救:“师叔,我真的不能原谅他。”
“不能原谅你又何必来呢?”李忘生无奈,“他坐你身边你也没说什么,你俩在桌下的动静我也听得见。风儿,你讨厌一个人不会这样的,我还不了解你吗?”
一通话杀伤力太足,彻底叫洛风缴械投了降,再也狡辩不能。
他绝望地看向浪三归,浪三归惊慌地看向谢云流,谢云流眨了眨眼,身为全场最后的希望,终于愿意放下咖啡。
一句话说得震天响:“我不同意。”
浪三归和洛风仿佛看到救星,可李忘生不为所动,也拍了拍他的手背——此举比起安慰,竟然有些像威胁:“师兄,你说什么?”
谢云流后知后觉家中境况,地位是和财政能力挂钩的。
可战况至此,他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斗地主:“我不同意。”
李忘生嗯一声:“你对他哪里不满意?”
“他冒充其他人的身份来接近风儿,借走了Xaver多金好脸的单身皮套去接近他。”谢云流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人会干出的事情。”
李忘生无奈:“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种欺骗这种隐瞒是无法原谅的事情,即使风儿还对他有感情,即使他已经认识到他的错误了,还是没法重新尝试一回吗?”
洛风正想点头附和,却听谢云流道:“……那也没有。”
浪三归轻轻靠了一声,洛风捂住脸,耗时一秒便已接受了两人已成弃子的事实。
“这说明他很爱他。”谢云流目移,“你要容许并且原谅这种行为。”
“我容许了,可反对的不是师兄吗?”李忘生失笑,“还是说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地方不满意?”
“有。”谢云流道,“我不满意他的白头发。”
三道视线齐齐抛来,浪三归默默看向天花板,只想倒流回走进理发店的那年那日,一掌把自己扇回家去。
洛风彻底看不下去:“……师父,您自己不也是吗?”
“我是被朋友带着去染的,是误入歧途。”谢云流道,“他是主动,是明知故犯。”
倒流回那日的理发店,他也确实是一人一身走进的店门。
浪三归悲苦地叹了口气,不愿再吭声。
绝望的寂静里,李忘生的笑轻快得几乎格格不入:“师兄,这个反对理由有点太幼稚了,你还有别的吗?”
谢云流默了默,轻哼一声:“那我不反对了。”
浪三归又叹了口气:“……”
怎么能不反对呢?他在心里哀嚎,怎么能不反对呢?
这份工作还要售后那么久吗?他要一直和洛风谈恋爱谈到谢云流愿意公开自己的身份为止吗?那他什么时候会愿意公开呢?他和洛风能装到他公开的那天吗?
洛风也面色惆怅:“你们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我真的想和他分手。”
李忘生摇了摇头:“风儿。”
“最终的选择权自然还是在你。”他道,“只是我希望你别和我俩似的,一些错误,一些不好的过去,能说开的,还是去说开吧。”
“比起欺瞒的表象,确认对方的真心更为重要,不是吗?”他笑着,“我希望你别给自己留遗憾。”
洛风怔愣了眼,看向谢云流,对方的表情也有些凝重。
他看向浪三归求助的眼神,只得攥住对方的袖子,摁下了对方颤抖不止的手腕。
“我们回去再考虑考虑吧。”他还是不愿拂了这番好意,“给我俩一些时间,您俩也……”
洛风叹道:“也给彼此一点回头的空间吧。”
——
下午茶并未持续太久,四人的咖啡在沉默之中纷纷见了底,该聊的也已聊了个彻底,似乎没了再逗留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