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三归想寻个由头先行离席,未料李忘生比他先开口,眼神温和,问他想不想和他单独出去聊聊。
他自入局后便少选拒绝项,此刻面对如此一对一的邀约,更是不敢置喙。
两人起身离了席,留下洛风和谢云流大眼瞪小眼。
“你别被李忘生那话影响。”谢云流道,“该分的还是得分。”
“……就不能不分吗?”洛风问。
“什么意思?”谢云流震惊,“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就不能坦白吗?一定要分来分去的吗!”洛风汗颜,“我只想让三归做我的同事,不想让他成为前男友啊,太奇怪了,您不知道宫中禁止对食的理吗?”
“再等等吧。”谢云流道,“我觉得你师叔最近确实对我改观了些。”
“那是好事啊。”洛风十足阴阳怪气,“请问您二位进展如何了?”
“不算好。”谢云流叹了口气,“我觉得他爱的不是我,我不是他爱的人。”
“……”洛风没懂,“那他还能爱谁?”
“他喜欢的是事事顺心事事听话,对他贴心温柔从不惹事的我。”谢云流道,“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洛风目移,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破局了。”做长辈的勇闯沉默,到头来竟在向小辈征询意见,“若是一直这样装下去,总有一天会露馅,可露馅带来的又会是什么结果,我不敢赌——风儿,你觉得呢?现下该怎么办?”
“这样吧。”认错态度良好,洛风叹了口气,也只得继续回归狗头军师的行列,“下周末我们四个再约一局,有我,还有三归这个外人在,你坦白了,师叔也不会说重话。”
“我也帮您说点好话,帮您洗白白,行吗?”他道,“再拖下去真不是好办法,我要是师叔,被这么骗了耍一顿,想杀人的心都会有吧。”
谢云流的面上终于浮现出心虚的情绪,看得洛风好感慨。
“好。”话也终于顺着他的心思来了一回,“一个星期,应该足够了。”
“……”洛风有种很不祥的预感,“足够什么?”
“装蒜演戏。”谢云流道,“一个星期,我能撑得住。”
洛风皱起眉,满面都是不信任三个大字。
——
门外寒风太甚,浪三归终究只穿了件短袖配夹克,被冷风一罐,还是忍不住打起颤。
“我快些说吧。”李忘生见他如此,迅速开门见山,“我觉得你俩的事,Xaver不可能是场外人的身份。”
浪三归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俩的恋爱,我相信是出于真心。可Xaver在里面不可能只是单纯地被你套了身份,我觉得他应该担任了什么不好的角色。”李忘生道。
“……”浪三归夸张地大笑,“不好的角色……”
“是。”李忘生认真道,“不然无法解释风儿为什么会得到蓬莱的青睐,也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一进公司就被层层提拔……明明你没有如此能力左右评称,也没有能力能将整个公司的口舌都控制。”
“你应该是充当了Xaver的出面人吧?”他道,“他给了风儿许多便利,而你是借他身份,真实和风儿接触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目前的情况只能这样解释。”
浪三归诚恳点点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忘生无奈,“这个Xaver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是啊。”浪三归扯扯嘴角,“不过您放心,Xaver先生已经不管我们俩的事了,他对洛风也只是单纯的赏识,没有带别的感情。”
李忘生却怀疑:“真的?”
“真的啊!”浪三归道,“您可别多想,不是每个人都像方老总似的。”
李忘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方乾。”
“对啊,方乾。”浪三归道,“就是蓬莱那个老总,您不知道吗?”
“洛风去蓬莱前就和他吃过饭了,打扮特骚包。”他呵呵,“去完蓬莱回公司后更是直呼传言属实,方老总真的会对员工抛媚眼——所以说蓬莱不是个好选择啊,至少方老总不是。”
李忘生如遭雷劈:“……我明白了。”
浪三归眨眨眼:“您明白什么了?”
“难不成是方乾要求,让Xaver层层提拔风儿,如此才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加入蓬莱的合作?”李忘生皱眉,“否则Xaver和风儿非亲非故,为什么初见便如此赏识?”
浪三归默了。
他想到对方和蓬莱摇摇欲坠的合作,又想到谢云流迫切和纯阳合作的急眼目标,只得平静道:“天哪,真的有可能诶。”
“……”李忘生只觉头大,“罢了,不管他们。”
“方先生最近琐事缠身,也没法再对你们置喙。”他道完,露出个笑,“风儿这段日子也是辛苦了,好在现下你俩可以好好在一块,这是好事。”
浪三归又在夸张地讪笑:“是啊是啊,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忘生还想多言,旋转门吱嘎一声动静又打断了他所有思绪。他回身望去,谢云流正站在他身后,赶客的意味太明显,叫他失笑着,也没法再继续。
洛风搭上浪三归的背,匆匆道别也离去,寒风中只剩他与谢云流,实在冷得刺骨。
于是李忘生朝谢云流的方向迈了几步,后者握上他的手,温热的掌心霎时驱走所有寒意。
“走吧。”谢云流无视了他的吃惊模样,大踏步朝外走,“你把车停哪儿了?”
“我和风儿坐地铁来的。”李忘生道,“我们去地铁站,得走一会儿。”
“好。”谢云流道,“我也想和你说些事。”
李忘生期待地抬起眼,看着对方皱起的眉,安慰道:“你说吧,告诉我。”
“如果。”身边的人道,“三归那儿,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我也和他一样骗了你一些事情,你会不会原谅我?”
李忘生笑起来:“师兄,你骗我的事不少了。”
谢云流不解:“我骗你什么了?”
“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其实你很在乎我。”他道,“还有——”
“还有什么?”谢云流问。
“还有接下来你要说的。”李忘生道,“所以你骗了我什么呢?”
“我——”谢云流险些顺着他的假设继续,连忙中途止损,“我希望我没有事骗你。”
“但如果我真骗了你,你能原谅我吗?”他问。
风呼啸着过,答案似是被吹走了,留下一瞬短暂的空白,像休止符恰好叫停了他忐忑的心。
他不知何来的自信,觉得李忘生方才对他人的恋情尚能如此宽容,对自己的也应当不会多么苛责。
何况自己总是特殊的。谢云流想,他总是特殊的。
“我不好说。”李忘生却道。
他迎上谢云流颤动的瞳眸,抱歉道:“看师兄觉得这事严不严重了。”
谢云流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觉得三归那事严重吗?”
出乎他意料,李忘生居然道:“他不该这么做的,他错得太离谱。”
“那你为什么还劝他俩和好?只是因为风儿真心喜欢他吗?”谢云流问。
李忘生沉默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如果是你呢?”他问,“如果你是风儿呢?会接受这样的行为吗?”
李忘生摇了摇头:“这样的行为像是在质疑我对他的感情。”
“难道爱是要靠伪装获得的吗?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很高明的举措。”他道,“何况是个人都不会喜欢被耍的,既然不能藏一辈子,既然最终还是要坦白,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呢?”
他顿了顿,笑着抬起脸:“师兄,你握得太紧了,我有些疼。”
谢云流只得稍稍放松了些力道,可心底的纠结还是挥之不去,把他的胸口攥得疼痛难忍。
他心想,李忘生作为感情的施舍方,自然从来都意识不到自己给的爱是有条件的,是叫人会感到惴惴不安的,是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的。
李忘生素来没有心的。他望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他对他的爱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赠与,他早该意识到这点。
李忘生盯着他,疑惑问:“怎么了师兄?”
“……没事。”他眨散了眼底的滚烫,“你要是能再爱我一点就好了。”
李忘生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发愣,良久一阵红晕冲上耳,很快将眼尾都染色。
“师兄……”他道着,竟轻轻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答应你的,这周末要陪你,好像也没做到。”
谢云流干巴哦一声,听上去气得不轻。
于是李忘生笑意更深:“我明天打算请个假。”
谢云流眨了眨眼,终于愿意看向他:“你要和我出去?”
“可以。”李忘生捏了捏他的指尖,“如果你想的话。”
谢云流没回答个是或否,他攥紧了对方的手,只觉车水马龙之间,他俩也和晚凋的叶一般错落,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他眨了眨眼,头一回对这个弥天的谎产生了恐惧,只觉整个人即将坠到深渊里头,很快会被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
他看向李忘生,无言良久,最终还是没有道出任何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