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的通知来得突然,离了公司却也不乏飞来横祸。
车水马龙的霓虹错落只清晰了一瞬,而后暴雪骤然落下,将白茫之中的一切都迅速模糊成残影。冰与雪混杂着,连带着连绵的车流奔腾不息,于是整条街道的交通都瘫痪,人影幢幢,摔了不少倒霉蛋。
李忘生叹了口气,艰难地跟着前头的车辆在冰雪道上缓慢挪动,车内屏上的数字一步步前进,他瞥了一眼,早过了他和谢云流承诺的到家时间。
他觉得莫名其妙,心里的情绪泛得莫名其妙,好像自那日的拥抱过后,他的心就始终未曾冷却似的,一直在为对方所左右。
屏幕倒是始终冷冷清清无动静,他等着家里的人能来个电话催促或是责怪,可到头来也只有变化着的数字陪他一块苦等,等到他几乎要放弃了,要把注意力转回面前车影的时候,专属的铃声又响起,响得和主人家如出一辙的突兀。
他忐忑接起,迟到带来的心虚难以遮掩:“……师兄。”
电话里头的人似是心情很不错,连语调都上扬:“还在路上吗?”
“是。”于是李忘生也得以放松神经,“下雪了,路上有些堵。”
谢云流轻轻嗯一声:“那你慢慢开,不用赶着回来。”
明明是让他注意些路况的关心话,却叫李忘生无端不自在,尤其是空气再度随着对方话语的落幕重归寂静,他被笼在平日最叫人安心的无声之中,反而像先前的谢云流那样煎熬。
他咬着唇,再度小声开口,寻了个最没意义的话题:“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做。”谢云流也答得平常,显得他的局促愈发莫名其妙,“等你回来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了语调,不叫这胡来的情绪影响到心绪:“你先吃吧,都那么晚了,不用等我。”
谢云流却唤他:“忘生。”
对方像是看破了他的躲藏,一句轻唤喃得温柔体贴,叫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开口,话也止不住发颤:“……怎么了?”
谢云流道:“我想你了。”
李忘生沉默了,忙把下意识蹦出的那句否定咽回腹中。
他想说,我不想你,就和谢云流承认自己还对他抱有爱意时那样,他也会说我不爱你,因为他不想事事都随着谢云流的脚步来,他自诩局势尚还可控,该做决策的从来不会是一瞬的激情。
“你呢?”偏偏谢云流不会如他一般缄口,“你不想我吗?”
李忘生重重叹出口气,彻底拿这人没了办法。
他不肯承认自己在如此时分还真有些想念谢云流,无奈之下只得把车载音乐开了,好叫思绪得以从对方在脑海里头的脸上移开,也能叫人彻底噤声,别再说些诡异的话出来。
可夜里的城市未免太寂静了,寂静笼盖了不合时宜的音乐,于是他又开始思索,思索谢云流那日的举措。因为雪夜太冷了,回忆里的怀抱便显得有些太灼热,烫得他的脑袋又有些发起昏,耳朵也有些红。
连带着耳边的声音都荡漾成春水一般的暖:“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李忘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下确实是在思念谢云流。
对方的转变算得上惊喜,他感激于如此变化,因为谢云流的行为比起突兀的骤变更像是一种遭了感化的迷途知返,他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愿意去退后一步,也辨清了过去的误会得以明白他当时的真心,李忘生知道自己不该去这么揣测,但他还是能隐隐意识到,谢云流做出这些改变的原因是基于他依旧很爱他。
旁人听来或许会嘲笑自欺欺人的举措,李忘生却越想越难得平静,甚至称得上是安心。
他心想或许过去那么多失望那么多不解,那么多抗拒那么多恐惧,到头来也只是基于谢云流如此反感他的事实,可他未曾预料到,未曾预料到对方经久多年的恨与怨到头来也只是那么多的爱。
他起初觉得不明白又不理解,误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谢云流多年来难得寻回的良心和亏欠,但那道误会被自己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谢云流也不见解脱,于是希冀又不甘心地冒头。
他又忍不住去想念对方还在的日子,并不切实际地希望他们可以回归过往的温存,可这算得上是一瞬的激情,还是深思熟虑的理性,他说不清,也不太愿意去辨出个泾渭。
“……还不说话。”谢云流叹了口气,听上去落寞得很,“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我。”
李忘生这才从贯耳的车鸣声中回过神,恍然自己方才深思熟虑得太多,将电话那头的人彻底搁置。
他忙道:“师兄……”
“你不想我吗?”谢云流冷声,“沉默算什么回答?”
卷土重来的咄咄逼人叫李忘生有一瞬愣神,他眨了眨眼,忽略了心底那丝怀疑与不适:“我——”
对方却没叫他再答,兀自又恢复了方才软言温语的态度,轻笑着,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没事。”
“先回家吧。”面对自己的优柔寡断,他实在是太善解人意,“回来再说。”
李忘生松了口气,连忙换挡起步,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
一顿饭从未吃得如此轻松。
面前人自给他开门的刹那起便换上了和善面孔,嘴角扬着,连带着周身气压都降下不少。
李忘生忍不住想到方才那句似是露馅的质问,可现下谢云流瞧着心情不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生着气的模样。他心觉应当是自己太敏感,错估了一句话背后的意味,给两人的关系无端地添堵。
于是他暂且闭上眼,盲目地听从心里的指引,和谢云流一道平静地相处着,一道等待夜幕临了,洗完澡的人擦着头发,却不肯回他那房间去,硬要挤来天台和他一块吹冷风。
李忘生把身上的毛毯扯得更紧些,好叫它能隔绝些谢云流身上过热的水汽,不至把自己的脸熏得太红。
他轻抬眼,瞧着那人银白的发又被风吹起,而那道疤愈合了,渐渐在脸上模糊了踪迹,晃一晃眼的时候,便随着风一道消散。
谢云流注意到他的视线,漆黑的眸子挪来了,在那方潭水里映出自己的影。
他们原来又靠得那么近。
谢云流盯着他怔愣的眼,良久,突然笑了:“忘生。”
李忘生不动声色后退了几步,佯装冷静地应了声:“怎么了?”
“你一直是单身。”他道着,语气是劫后余生的慨叹。
“……”李忘生疑惑,“不然呢?”
谢云流没再回答他,自顾自地望着远方楼顶残存的落雪,咧嘴时笑也笑得莫名其妙,像是突然得知了什么天大的喜事,要对着无人的夜色中一回举。
李忘生听着他的笑,无奈之下却也被感染,嘴角轻轻扬着,也和他一道笑起来。
身旁的温热蓦然凑近,他眨了眨眼,笑也自此戛然而止。
可趁机搭上腰的毫无察觉,仍在对着那轮月亮出神地挑眉毛。李忘生知晓对方是故意为之,可气氛本就如此,他也无意去打断,于是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似的,叫两人都乘上倒驶的列车。
夜里似是没那么昏暗了,李忘生抬起眼,才瞧见星星也一道从云层中显现,雪停了,星便叫此刻的天空璀璨着,也叫他有了在阳台再驻足多时的借口。
“师兄。”他开口,“你冷吗?”
谢云流低头看向他,怔愣不过一瞬便明了言外意。于是短短一条毯被硬生塞进两个人,他被谢云流冰凉的发丝蹭着脸,轻轻扭过头,只觉眼睫和唇一块,都是近在咫尺的宝物。
他敛着眸子出神,却听谢云流开口道:“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们一块看过很多次星星。”他道,“忘生,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看星星的时候,除了星星还能想什么?”李忘生问。
谢云流看着他的眼,笑道:“我当时在想,我能不能吻你。”
心中的欲想被对方如此轻飘道出,李忘生登时僵在原地,失神地看着谢云流哧然地笑出声来,那几道凌乱的发丝和他发颤的肩膀一同晃着,都在嘲笑这个想法的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