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谢云流退回了半步，和他重新隔开了距离，毛毯也轻轻在他的肩上拂落，李忘生掂了掂，将那长出的半截攥紧在手心。

“忘生。”他听到谢云流说，“我们这样算是和好了吗？”

“是的。”他想了想，道，“师兄，我觉得我们从那天晚上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云流笑了笑，没有对这话做任何表示。

骤然的寂静叫李忘生有些疑惑，他看了看仍旧闪烁的星和月，又望向身旁不知为何又冷下脸色的人，只得再找些话聊：“你和风儿说了那事吗？”

谢云流点点头：“说了。”

“那你让风儿通知那个——”李忘生斟酌着措辞，“通知他的男朋友了吗？”

“没。”谢云流道，“没事，他会知道的。”

李忘生嗯一声，没对这可信程度堪忧的大话表示怀疑。

只是话题也就此停息，彻底没了再谈下去的可能，李忘生抿了抿唇，头一回觉得两人没话聊的沉默是如此惹人心痒。他看向谢云流，也不知自己眼底带的情绪究竟是殷切还是恳求，他只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出口，连日的拖沓堆积只会叫这些满溢的如退潮一般离去。

或许在对方面前，他还是愿意去臣服于这些乱拍的、不那么理智的瞬间，也许这些才是他愿意对谢云流展露的，而不是先前那么多自欺欺人的举措。

他早该想清楚的。李忘生想着，轻轻挽上了他的手。

熟悉的温热终于叫他餍足，他叹了口气，抬眼对上谢云流怔愣的眼，一时间又说不出酝酿许久的满腔语。

“你……”他踌躇着，小心翼翼地组织者语气，叫它们不要太露骨，还能给自己得以喘息和抽身逃离的间隙，“我想，你可以和我讲一些事了。”

“我们还有好多事没说开，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见我，为什么又要因为我突然回国，还有之前承诺过的Xaver，这些你都没和我说过。”他看着谢云流的面色愈发纷呈，“师兄，我不知道你还需要什么契机，也不知道你隐瞒的缘由是什么，但是……”

“你可以慢慢和我说了。”他摩挲着他的掌心，“我……我在慢慢地去按着你的想法做，那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些事情？”

他等着谢云流反应，可对方的表情在月夜里愈发阴沉，一直到他抬眸对上视线的刹那才稍稍回温，艰难地扯出个笑。

“我有些困了。”回答也囫囵，“你困吗？回去睡觉吧。”

李忘生茫然地看着他挣开自己的手，而对方离开的模样堪称狼狈，更是叫他疑惑万分。

——

周日时分正逢老板家访，简直是奇人奇事，命苦得很。

浪三归茫然地退后半步，确认房号的确是自己家没错，这才敢进门对上谢云流的眼。

坐在沙发里头的人，通身气质比起做客的更像枚东家，浪三归放下外卖袋汗颜走近，只觉这小小出租屋容纳不下如此大佛。

“我让你换的衣服呢？”东家一开口也不客气，“没穿？”

浪三归翻了个白眼，拉开夹克拉链，露出了被包得严实的Polo衫。

谢云流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只是面孔仍旧阴转多云，看着便显得那副笑意有些瘆人的假。

浪三归将满身的鸡皮疙瘩抖落些许，还是选择不怕死地开口问询：“这次聚餐就我们三个人吗？”

“谁告诉你的三个人？”谢云流眼神无语，“傻子都知道李忘生也要来。”

“所以呢？那么重要的会您就不能提前几天说吗？！”浪三归扯嘴角，“非要在昨天让洛风通知我，您知不知道我和他对了一晚上戏到现在黑眼圈还没消？”

“这有什么好对的？”谢云流不置可否，“你只需要告诉李忘生你不是Xaver，Xaver也没有和洛风在一起，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没有参与故事的边缘人，这就足够了。”

“您指标下得是轻松了，有管过底下人是如何拼死拼活刷KPI的吗？”浪三归道，“我不管，工资我要四倍。”

谢云流嗤一声出息：“亏待不了你。”

如此钱财买尊严的作风更叫人气结，可浪三归咬牙咬了几瞬，还是决定为钱折个腰：“这次演完就结了啊，我不包售后的。”

谢云流轻轻点点头。

“……那您这情伤疗得怎么样了啊？”浪三归无奈，“都疗到人家里去了，还没疗完吗？”

谢云流暗骂一番泄密的洛风，迎上浪三归怜悯的视线，想到李忘生昨夜的话语，更是不爽：“你懂什么？”

“怎么了您这是。”浪三归的眼神愈发怜悯，“看样子好像疗出新伤了啊，您和他没事吧？”

“没事。”道出此话的人，表情却不似无谓样，“他脑子有毛病，真真假假都分不清，爱错人了。”

“……”浪三归皱眉沉思许久，“你俩遭第三者入侵了？”

谢云流啧得响亮，咬牙咬得也愤愤，一看便是默认的意思。

于是浪三归想到当时洛风在公司打去的那通电话，眼神已然怜悯到极致：“唉，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被谢云流瞪了一眼，迅速转移了话题：“您什么时候回公司啊？”

“快了。”谢云流道，“再等些时候，我要摊牌。”

“哦哦，我看过这集。”浪三归道，“您这是要龙王归位。”

又被谢云流瞪了眼，他清清嗓子，只得再正经道：“前几天李先生来过我们这儿了。”

谢云流点点头，倒了一杯水：“纯阳的态度怎么样？”

“蓬莱那里占着坑，他不是很想始乱终弃对方转向跟我们合作。”浪三归想了想，还是没告诉他自己偷翻了柜子试图留人的事，“我使出百般招数，可他就是不为所动，说除非方先生那里主动提出终止合作，不然难。”

“蓬莱那儿遭了变故，肯定不会放弃纯阳这边。”谢云流敛着眸子，沉思一瞬，道，“只是方乾进医院了，做朋友的还是得去看看，你让风儿帮我跑一趟，我抽不出时间来。”

“……干嘛？”浪三归无语，“您别乱来啊，现在是法治社会，再看他不爽也不能去拔管的。”

“就让风儿去看看他，不干别的。”谢云流目移，又喝了一口水，“别把我想成反社会似的。”

倒是直视我的眼睛反驳一下啊。浪三归汗颜。

“你和风儿对了一晚上对出来什么了？”自知理亏的人速度转了话题，“打算怎么分手？”

“简单啊。”浪三归道，“我终于和他坦白了，我不是Xaver，他难以接受，觉得我这是赤裸裸的欺骗，让我滚蛋。”

谢云流一口水呛在喉咙，呛得惊天动地。

浪三归哼哼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无懈可击？”

“……”谢云流扶着额，重重叹了口气，“是。”

他突然对稍后的会面没了信心，只觉一切在胆战心惊之中都变得索然无味：“走吧。”

浪三归点点头，重新拉上了夹克链，大义凛然地跟在了他身后。

“前辈。”他问道，“您开车来的吗？我们怎么过去？”

“现在我是穷光蛋，你也是穷光蛋。”谢云流幽幽道，“车还没修好，我们坐地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