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生对临时安排的值班通知并未怀疑,欣然接受了自己惨遭周末加班的命运。
林语元见他如此良心更是煎熬,目光复杂着,将手里待阅的文件尊敬递交。
对方端详得认真,做秘书的却不如往日安静等待,踌躇着绞着手指,问得很是小心翼翼:“师父……”
李忘生抬起头,听她又道:“那盒蛋糕您收到了没有?”
上司眨眨眼,看着模样很贵人多忘事:“哪盒?”
“那盒黑森林。”林语元的心凉了三分,“您收到了吗?是洛风师兄给的。”
“风儿留给我的?”李忘生的表情更茫然,“可他说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低下头强装无事地翻动早已阅无可阅的表格,如此躲避态度,自然没能瞧见林语元登时表露担忧的面孔,只能听见对方幽幽一声叹,与不太死心的追问:“谁啊?”
“没谁。”李忘生干巴笑一声,再抬起眼,已然将表情维了稳,“我收到蛋糕了,很好吃,帮我谢谢你洛师兄。”
“光谢洛师兄可不够。”林语元又叹道,“这蛋糕可是我送到您家去的。”
“哦、哦……”李忘生的表情堪称精彩,“是这样啊,我不知道。”
林语元无言以对,只得静等对方签字,可桌上的手机偏偏在这会儿恼人,嗡声一起便引走李忘生悉数注意——后者比她更先看清来电何人,接起的动作也一如既往的迅速,只是投来的视线太别致,不是平日接到客户来电的反应。
林语元茫然地眨眨眼,只得遵从李忘生眼里的赶客意,一头雾水地出了办公室。
闲杂人等遭了驱,李忘生这才得以开口问询。对面街头嘈杂的车流声明显,他还未来得及追问,钻入耳的便是沉重的一声叹息,叹得李忘生有些莫名,前几日熟悉的提防感重又浮上心头,生怕对方故技重施,又寻到了为难他的几句借口。
好在谢云流的语气依旧是反常的平静:“你现在忙吗?”
李忘生听他如此温和,心也不自觉安定,连带着再开口的话语也雀跃:“刚忙完,怎么了师兄?”
他最后一遍确认手头的文件签了字,却听谢云流道:“你在哪儿呢?”
轻声的,却难掩发颤的语句,让低喃听着像山雨欲来的前兆,在耳边如同海浪似的拍打。
李忘生愣了愣,笔尖也止不住停留,顿着,在纸张上晕出一片墨。
他才反应过来那道海浪只是自己莫名有些加速的心跳,正欲压下如此不合时宜的情绪,却听熟稔的称呼再度从那人的口中唤出。
“忘生。”谢云流道,“我现在很想你。”
“……怎么了?”乞求的哽咽太明显,他轻笑出声,话语却已然飘忽不稳,“离下班还早啊,师兄,你到家了吗?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马上回去了。”谢云流轻声道,“你慢慢忙,我等你回来,我很会等人的。”
一句话叫李忘生彻底不忍,端坐在椅上的人纠结着,而转椅被晃得咯吱响,终于还是耐不住骤然起身的动作,凌乱地在原地缓慢打着圈。
李忘生出了门,将文件递给在门外百无聊赖磨鞋跟的林语元。
“我现在来接你。”他匆匆道着,没瞧见对方瞠目的表情,“你还在那家移动吗?”
“是啊。”他语气焦急,谢云流反而笑起来,笑得他的心跳更快,“我一直在这儿等你过来。”
“师父?”林语元看看手中的文件,又看看被关了灯的办公室,震惊道,“这才几点您就跑路了?”
“先走了。”李忘生回过头,仓促又抱歉地对她笑,“有事给我留个言就好。”
林语元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情况,一句不要脸呼之欲出地在心里浮沉良久,最后也只能怒其不争地帮李忘生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
雪把挡风玻璃糊得一塌糊涂,李忘生遥遥瞧见了谢云流的影,仓促停车打开门,示意对方快些上来。
在漫天雪里头淋了个透心凉的人,眉眼也有些冷冰。谢云流上了车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他看向李忘生调暖气的手,肩膀止不住地发起抖来,牙关也打颤。
“马上就暖和了。”李忘生安慰道,“师兄,你怎么不打辆车回去?”
谢云流并未回应,视线凝在他脸上,像是欲言又止,又或是有苦难言。李忘生见他如此模样,怜悯之下也只得先行上路。
一路行驶平静无声,风声盖过呼吸后便显得车内愈发死寂,直到小区渐近,李忘生停下车,谢云流才肯动弹,打开门跟在他身后。
他一时间有些不敢去问询缘由,只因谢云流跟随得太过悄无声息,似是真遇见了什么乱神惑心的事端,叫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李忘生回头望去,紧跟着他的人,面容与瞳孔都近在咫尺,他想开口,被外头风雪淋个通红的手却骤然发暖,谢云流抚着他的指尖,迎上他怔愣的视线,将整只手都裹在掌心。
“……”李忘生肉眼可见地打了个颤,“到底怎么了?”
“你冷不冷?”谢云流问,“手都冻红了。”
“也没有很冷。”李忘生移开了视线,却没挣开那双手,“你要觉得冷,我们就先进去。”
谢云流恍若未闻,只是走得更近了些——太过熟悉的桥段,李忘生下意识想逃离,免得那道堪称是肆虐的吻再度降临,可随即通身的凉意都被隔绝,风雪在耳边停息了,只剩谢云流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骤然的拥抱叫停了他的呼吸,李忘生茫然地眨眨眼,没明白对方的意图。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谢云流问。
“什么话?”李忘生没懂。
“你说之前很爱我。”他道,“我现在明白了,你没有骗我。”
李忘生听着他的心跳愈发快,想回应些许,却又不知该回应什么:“……我说了好多遍,我没骗过你。”
“是。”谢云流道,“我现在才想明白。”
“我希望是为时未晚,可你说现在不爱我了。”他抱紧他,“这句话还算数吗?”
可李忘生的心跳仍旧平缓,他敛着眸,听着对方一如往日地沉默,一时有些心寒。
“算数的。”他听到李忘生道,“……师兄,我们慢慢来吧。”
心跳终于平静下来,谢云流深呼吸一口气,除却彻骨的寒意外,什么也钻不进他的肺腑,自然也温热不了他的心。
真可惜。谢云流想,他本想趁着当下汹涌的情绪干脆把一切都抖落个干净,不论是过往的悔意还是当下的不安,不管是落魄的谎言亦或是真实的身份,他实在想把这些都说个干净,别叫这些再成为包袱压在他头顶,日日夜夜的,像柄即将坠落的剑。
可李忘生如此,他便有些不敢打破现下的境况了。对方最爱他的时期早已过去,早被他数年的躲避消磨了个干净——现在的李忘生哪有短信里那么爱他,他得在他身边演得如此小心翼翼才能得到他几乎是赏赐的怜悯,那若是他表明了呢?
若是他表明了自己是隐瞒,是欺骗,不仅根本没有沦落到如此地步,还是对方印象里的那个臭名昭著的Xaver,数道谎言堆积又拖延,把他当成笨蛋一样地耍,李忘生得知了这些,还会不会愿意留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