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未捷身先死。

浪三归痛定思痛，给李忘生倒茶的手也有些抖。对方坐的明明还是待客的沙发，可浪三归忐忑着，总觉得面前人的模样，和平日里坐在电脑前的谢云流也差不了多少。

“你别紧张。”李忘生吹了口茶，“先不和你讲风儿的事，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能待在Xaver先生的办公室里。”

他顿了顿，抬眼时，眸底怀疑骤增：“难道你和Xaver也——”

“没有！”浪三归险些翻了水杯，“我来这儿只是老板脑门一拍，他干事最不按常理出牌了，做下属的除了领命也没别的选择……”

“我开玩笑的。”李忘生笑起来，在浪三归松了口气后又沉下声，“风儿知道这事吗？他以为你是谁？”

浪三归忐忑地坐至他对面，指节抚着杯，煎熬的模样不似作假：“我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李忘生抱着胳膊没吭声，是等他继续讲下去的意思，浪三归抚了抚眉心，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胡扯：“全都是我的过错，我骗了他。”

“我乘了Xaver前辈的东风，得以在这儿办公，也得以让底下的人陪我圆这个谎——洛风他初来乍到，自然被瞒了个彻底。”他道，“他见我第一面就以为是Xaver先生，我也乐于以此身份去炫耀，可现下纸包不住火，Xaver先生快回来了，也明确表示了，不让我再以他的身份骗人。”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他坦白？”李忘生道。

“我不敢和他说明白。”浪三归低下头，“我觉得我和他……是时候该分开了。”

气氛被眼泪水泡得有些发苦，李忘生叹了口气，等着浪三归把眼角的泪拂了，还是于心不忍地递给他一张纸巾。

“我该说你是迷途知返，还是不负责任呢？”他叹口气，“你这样做，考虑过风儿没有？”

“他爱的也不一定是我这个人……”浪三归小声道，“他应该更爱我的身份，何况欺骗在感情里总是大忌，他一定无法原谅一个欺骗过他的人。”

“你不能擅自揣测他。”李忘生打断他，语气不佳，“他不是这样的人。”

浪三归小口地抿着茶，李忘生见他如此坐立难安模样，不愿再为难：“我们还是讲讲项目的事吧。”

他回过头：“方才接待我的孩子呢？”

“项目上的事，您得去找红洗。”浪三归道，“但她最近出差去了，把事情托付给我负责，所以找我也一样。”

“好。”李忘生道完又开口，“我们有空见一面好好聊聊这事吧。”

浪三归如临大敌抬起头，惊愕之中还有几分恐慌：“李经理，我心意已决，您真的不用劝我。”

“总得和风儿说清楚。”李忘生平静道，“你不敢的话，我逼你一把，人还是得有点担当面对现实的，是不是？”

“……”浪三归扶着额，“我们还是讲项目吧。”

李忘生失笑，默认了他逃避的举措。

“……我知道纯阳最近忙于和蓬莱的破冰合作，很难再转移重心接受我们的邀请，何况我们的确是在国内少了些水花——于经理是这么说的，她婉拒我们的缘由也是出于这个。”他故意略去了对方针对Xaver的话语，“可是李经理，您看于经理那儿连我们的设计方案都未曾过目，又如何能轻易下判断，认为我们不合适纯阳？”

李忘生愣了愣：“……你这情绪转得挺快的。”

浪三归清清嗓子，又低下了头：“我只是在用工作压抑伤痛的心。”

“师妹那儿也不是不信任你们。”李忘生道，“只是蓬莱合作当前，你们来得不巧——我听说你们那儿的项目交期急得很，找上我们应当只是为了找个下家。”

浪三归笑得尴尬：“李经理，您要相信我们的心是很诚的，我们一直都很希望和纯阳合作，这次也不是寻下家，是给我们老板圆梦来的。”

“Xaver？”李忘生失笑，“他和纯阳能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浪三归幽幽道，“李经理，缘分一道桥，Xaver和纯阳的关系，那可是跨海大桥级别的。”

如此相像语，让李忘生忍不住想到杳无音信的方乾，后者尚未给出设计的终版，说良心话，先前叫宫傲送来的几版初稿，也没有多少能让他满意的。

他看向浪三归，沉思许久，还是问：“若真是心诚，那你们绝不是空手而来。”

浪三归一僵，嘴比脑子快：“那自然。”

“于经理早已告知你们这次的主题，思乡思人，忆兮念兮。”李忘生笑道，“你们若是有诚意，应当早早为我们的主题构思了设计，是不是？”

浪三归果然陷入了沉默。

有吗？那必须是有的。他绞尽脑汁地回想，回想着海上月的设计理念，惊喜地发现谢云流先前同陆危楼透露过的设计理念，同这忆兮念兮也能巧妙地擦个边——可如此机密怎能泄露，虽是谢云流单方面敲定的未来合作对象，但擅自把终版设计交出去，若是出了事，他纵有三个脑袋都不够削。

李忘生也没指望他能给：“你看，你们也给不出诚意来。”

“关于合作的人选，我会认真考虑的。”他道，“合作的契机也不只是这一回，是不是？我想我们日后的合作会很愉快，你觉得呢？”

“李经理此言差矣。”浪三归却抬起手，“你怎知我们没有设计稿？”

李忘生抱着胳膊静待他动作，浪三归想到莫铭方才那席话，总觉得脖子上的玩意儿有些摇摇欲坠。

他走到谢云流三令五申闲杂人等退避的柜前，轻车熟路从电脑旁的镇墓手办里头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方柜。

李忘生诧异地看着他一通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了一叠年数悠久的泛黄纸，手绘的设计图瞧着一碰即碎，简直是枚老古董。

浪三归的神色却无谓，仿佛这版图纸的价值并不同年岁正增长，充其量只是个倚老卖老的便宜货。

于是李忘生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接过那叠纸，看着上头的项链款式出奇得朴素，和周边几乎要把笔锋飞到天上去的德文比起来，简直是有些格格不入。

他只能把这种割裂解释为设计者的笔力不足，可若真是差强人意，他又何至于在这幅设计图面前驻足这般久，连眼都忘了眨动。

项链的坠饰是枚月亮，明明是再常见不过的，可对方偏偏用红铅将它涂红。

海上月、海上月，海上的明月，缘何是血红的？

他下意识会想到血月，可这项链总体的设计又不似血月神秘惊悚，月亮笼在流云之中，不知为何，先感知到的是平淡的悲伤。

“谁设计的这个？”李忘生抬起头问，“设计得挺好的。”

“这是我们海上月的初版。”浪三归松了口气，“这是Xaver先生亲自操刀的项目，你看右下角也有他的署名——他亲自来设计，足见对纯阳重视。”

“可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们呢？时间还如此紧。”李忘生收起那叠设计纸交还给他，“如果早些来，我们不会如此纠结的。”

“您得问他……”浪三归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谁知道他整天到底在想什么。”

李忘生无奈于他对老板的嘀咕，此情此景也只能微笑以对。

“……您既然看了那版图纸，也觉得我们的设计不错。”浪三归道，“那纯阳会考虑答应我们的邀请吗？”

“嗯，可以考虑。”李忘生却道，“等我回去考虑一下，会给你们答复的。”

“还要再想啊？”浪三归叹气，“李经理，到底给什么条件，您才能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