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时间不够用啊。”李忘生笑道,“要么你们延长交期,要么方先生突然中止合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浪三归无言以对:“……”
见他如此,李忘生离去得更是坦然,独留年轻人坐在沙发上不住地后怕,只觉谢云流的刀已然在脖后霍霍磨,很快就要对准他的脑袋来削上一刀。
——
移动的装潢比十年前要奢靡了太多。
谢云流懒得去回忆里伤春悲秋地搜刮出一些旧时的片段,做人再闲也不至于在一个手机营业厅感怀过去浪费时间,手机一交一喝令,不给营业员太多的反应时间。
对方动作也麻利,扯皮的流程虽是烦人了些,在谢云流皱眉的凝视下也不敢拖沓太久。手机号终于复了工,结束了在黑屋惨绝人寰的多年冷宫,赎身完毕后带着激动的心颤抖的屏,在后台摇出了个语音助手,问他要不要用新迁入的手机号登陆云盘同步消息。
“这个……”营业员打着哈哈,“说实话,拒绝了它也会偷偷同步的,不如还是登陆一下。”
“这么莫名其妙的故障你们不去修复还叫我体谅?”谢云流无语,“我不登陆,把它卸了。”
“这个卸不掉啊。”营业员继续打哈哈,“出厂自带的,卸了可能要连累其他功能不能正常运转。”
“什么意思?”谢云流不爽,“我进来的时候没带,手机给你安一顿手机号,转头它就蹦出来了?”
“哎呀。”营业员还在打哈哈,“系统升级嘛,每个手机的必经之路,不管是安卓还是苹果都逃不掉啊。”
谢云流翻个眼,不愿再与他进行降智对话,取过手机麻利点了拒绝登陆,将那云盘甩到了后台待命。
而后却是震天响的提示音,将两人都吓了一跳。谢云流取出一看,云盘还真就自说自话地登陆了账号,如山倾的消息成吨袭来,连带着十年前的骚扰消息都被同步,披着诈骗分子的异地号码如约而至。
营业员手忙脚乱地帮他中止同步,谢云流却蓦然觉得心烦,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也懒得再去为难,拿过手机定睛的一刻,却瞥见熟悉的号码在不住弹出消息,一串串几乎要重影,丝毫不似那人平日的作风。
他怔愣在原地,瞪着眼凝视那群层层叠进的消息提示,握着机子的手也不住颤抖。
他看到李忘生道:“我爱你。”
他还看到李忘生道:“我离不开你。”
他看到许许多多的李忘生,发着许许多多重复的话,一群字像雷似的,席卷得突兀又猛烈。
“你要不要再想想?”
谢云流眨了眨眼。
“师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确实遇到事了。他想。
“你想好了吗?你在说气话,是不是?”
我是在说气话。他觉得眼睛有些热了。
“你要说的是气话,过会儿给我回个电,好不好?”
我没看到。谢云流想,我没看到这条消息。
要看到了这条消息,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去回电的。
“师兄。”没等到回复的人还在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没事的话给我回个消息好吗?”
谢云流不忍再看下去,他迅速熄了屏,黑漆一片里头尽是自己扭曲了表情的面孔。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营业员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也被他抬手压回所有话语。
不可能。谢云流想。
这些不可能是李忘生发的,这些要是李忘生发的——
那他这几年都在恨什么?他瞪大眼,一时间难以接受如此事实。
他不敢相信自己执念了近十年的梦魇,纠结了近十年李忘生若即若离的态度,所有的源头居然只是一个轻飘飘的错误。
因为这个错误他责怪了这个人那么多年,因为这个错误他连回国都回得不情不愿,因为这个错误他几次三番怀疑李忘生的退让是出于不够格的爱意,可李忘生没有那么做。
谢云流慌忙点开同那道号码的消息记录,铺天盖地都是陌生的消息,他从未看过,也从未从李忘生口中得知过。
可发出的时间又那么熟悉,熟悉得他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像刀一样刺着他的眼。于是李忘生的那些话比起陌生更像是熟稔,仿佛是他过往做的很多次美梦,梦里的人不会草草以几句话告终他们的过往,他剖心地袒露所有的爱和遗憾,他拼尽全力地在挽回。
应该有数十条消息。谢云流想。
具体有多少他数不清,也不是很愿意、不是很敢去数清,他茫然地瞧着对方自大洋彼岸的清晨断断续续地问询到午后,可惜石沉大海的最后他也不再挣扎,于是被他反反复复念想数年的台词得以被端出,一个略微草率的句点,却成了唯一被他接收到的罪证,反反复复地捶打了近十年。
他又觉得周遭有些冷了,一切都和德国当年的夜如出一辙,可当年若是能看到那些消息,他应当不会觉得冷——为什么李忘生这么多年都不肯和他说?
不论是最初的求证还是紧随其后的宽慰,亦或者是最后堪称狼狈的关切,他随便挑一句说都可以,可这人偏偏选择沉默任之,什么都不肯说。
就像现在这样。他想,李忘生什么都不肯说。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
手机的屏幕逐渐暗下去,他也终于回笼了思绪,耳边的声音重回脑海,是营业员劝他缴费的声响,简直烦人得要命。
谢云流不爽地咬番颊,扫码付了账,连着心里的火一道迅速出了营业厅。他觉得胸口太闷,于是走出大厅后也并未迈步,他踌躇着,犹豫着在厅口徘徊,直到冷风席卷而过,把他泛红的眼刮得有些疼。
于是在雪飘下来的时候,一切懊恼一切愤恨又都被轻轻飘散。
他真是不知道该说李忘生什么好,说他太装,说他太犟,到头来把人贬得一无是处了,心里又止不住地泛难受。
李忘生这人太难搞了。谢云流想。凭什么自己总要为他的事所累那么久,恨他恨个十年便罢了,现下得知了被掩埋太久的过往,竟还要为他内疚那么久那么深。
他踹远了路边的一颗石子,心浮沉着,更加不安定。
谢云流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瞧着那个云盘终于停止了骚扰,消息同步也就此终止,可他看着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看着熟稔的备注与号码,还是忍不住摁下了通话键。
李忘生接得很迅速,这次他总不会再像分手时那样狠心挂断。
于是谢云流得以开口,问他忙不忙。
李忘生听起来心情不错:“刚忙完,怎么了师兄?”
谢云流眨眨眼,哈出的白气把他的视线晕得很模糊。
“你在哪儿呢?”他轻声道,“忘生,我现在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