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似是平息，直到霓虹灯远去，他听到李忘生开了口：“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语气冷得似冰碴，哪还有方才强装的半分云淡风轻。

谢云流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远没有李忘生挂相。

黑着脸皱着眉的人，对他置身事外的举措似是十分怀疑，眼睛眯着，眸底全是怀疑和不满。

“……这不是挺年轻的吗？”谢云流轻声道，“看上去也挺一表人才，我觉得不错，是好事。”

李忘生眸底的疑惑更浓了：“他不是结婚了吗？这也是好事？”

谢云流清清嗓子：“他也不一定是Xaver。”

“你为什么可以那么信誓旦旦？”李忘生问，“如果他真是Xaver，那风儿和他算什么？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在意？”

“整件事下来，似乎只有我在着急似的，你一回来，说见了风儿，却不肯告诉我你们具体聊了什么。”他道，“师兄，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情？Xaver到底是谁？”

“我怎么不着急？”谢云流没看他的眼睛，“但着急有什么用？”

李忘生的呼吸沉重起来。

“你看，你急也急不出什么名堂。”谢云流继续狡辩，“倒不如直接去问问风儿，问问那人和他怎么认识的，到底是不是Xaver，有没有结婚的迹象，总比在这儿瞎琢磨来得强。”

“……”李忘生的瞳孔有些发颤，“你不该是这样的人，以往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更急一些，不会那么冷静。”

“说明我这几年沉淀了。”谢云流道，“你看，人总是会变的。”

“所以你再用以前的教训去看我们的关系，这不是一个正确的行为。”他看向李忘生，“我现在很好，你可以多考虑一下。”

“……我们在说这事吗？”李忘生扶额，“师兄，我和你好歹认识那么久了，你在不在意一件事，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你知道那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他问，“你应该认识他。”

谢云流抱着胳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车速似乎快了些，谢云流敏锐察觉，正想开口提醒，却被身旁人的话语钉在原地。李忘生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最初还是那副死水无波的音调，可渐渐的，他竟觉得浪有些汹涌，拍得他的胸口有点疼。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是不相信我吗？”对方问，“不相信我，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回国了也不和我说，时间、地点、原因，什么都瞒着我，要我主动去找你。”

“这能怪我吗？”谢云流皱起眉，“你当年那个态度，要我怎么信你？我和你恋爱谈多久，你放下我又花了多久？三言两语接受了一切，你甚至都不愿意挽回。”

“你跟我在一起不是不开心吗？分手不是你自己提的吗？”李忘生看向他，“为什么顺着你分开了，你也不开心？你到底要什么？”

“你——”谢云流一时气结，急刹车来得太迅猛，他的脑袋磕上手套箱，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李忘生，你是不是故意的？！”

“红灯。”李忘生的语气再平静不能。

“你看你又这副样子！”谢云流气道，“你刚才担忧风儿的那股子劲呢？怎么现在又那么冷静了？是我没风儿重要吗？”

李忘生剜他一眼，登时把人剜没了声。

红灯转绿，车辆继续平稳上路。

谢云流察觉到，李忘生方才有一瞬间应该是想把自己丢在路上。

他不愿再言语，不愿让心里那些抱怨的话出口，不愿叫它们害得他与李忘生的关系又得回归起点。他拼了命地住到了李忘生屋檐底下，拼了命地用一个个谎言去掩盖不轨的动机，不是为了让一场争吵将一切都清零的。

可郁闷依旧席卷，他气愤于对方的破罐破摔，气愤于对方把那些话问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他真的只是在无理取闹似的，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无辜路过的局外人，什么缘由都不肯往身上去寻觅。

李忘生疑惑地看他一眼，不明白如此宽敞的车内，谢云流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缩在副驾一角。

为什么李忘生不爱他了。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他真的不爱他？年初的电话他还以为能有什么转机，他以为这是他们破冰的开始，既然李忘生那么想他，想他想得一直哭一直喊他名字，那他们的未来应该又能像河一样汇到一块，不至于总和泾渭似的，明明隔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可他真的不爱他，接受分手接受得如此轻易，拒绝他也拒绝得如此不拖泥带水，跟那女人过着日子，回归正常人的轨道回归得那么爽快——可是他带他回家。

他看到自己受伤了还是会心软，他都对他这样了，李忘生还是没生气，再生气也只是想把自己踹下车，何况他没踹。

李忘生趁着红灯的契机去打量他，可打量到一半又被那坨不明物体狠狠瞪了一眼，登时移过视线不再敢看。

他收回眼神，揉了揉酸涩的眼尾，咬着唇本不愿吱声，可一想到李忘生几次三番拒绝他的话术，再想到对方几次三番主动示好的撩拨，谢云流再也无法忍受，开始用指甲划车门。

“……”李忘生被那阵动静扰得心烦，彻底乱了阵脚，“师兄。”

“你和风儿没法比。”他道，“你俩不一样，对我意义不一样的两个人，不能比出谁更重要。”

不明物体终于愿意从阴影里钻出来一些，带着落水的眼对上他。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还喜欢我，却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和我说。”李忘生道，“这让我觉得你不信任我，何况你对我的态度一直算不得好，我——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呢？好像我在你话里，变成了特别可恶，对你特别坏的人，可我不是这样的。”

“今晚推开我的人明明是你。”水坨子开了口，“因为你一直在抛开我，也一直在推开我，明明是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怪我对你不好？”

“所以我不信任你。”他道，“即使我原先愿意相信你，但你伤害了我很多次，所以我不想再和你说任何事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伤害了你什么。”李忘生道，“是你一直躲着不见我，当年分手也是你说的，我挽回了，但你说这不算挽回，所以我也不愿再提了。再然后是你回国，我也问了是不是因为我，但你不肯说，我想，那应该也不会是因为我，我不能自作多情。”

“你自己想想吧。”他道，“一直推开对方的是谁，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谢云流敛了敛眸子，所有话语像是被外头的风冻结在了喉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况……按师兄的逻辑，如果师兄爱我，如果你把我俩的感情当回事，不应该一直都相信我吗？”李忘生问，“为什么一出事，就喜欢质疑我对你的感情呢？我说过，我当时很爱你，这是真话，我不希望你连那份感情都要质疑。”

“因为过去和师兄在一起的日子，我觉得是开心大于不开心的，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迎着谢云流怔愣的眼，他无奈地笑起来，“但师兄走后，不开心大于了开心，所以我不愿意再和你进一步了，因为我无法去保证你回来后，带给我的就一定是纯粹的快乐，因而即使你吻了我，即使我没有拒绝，我也不会再和你进一步了。”

“我很抱歉，因为这种行为不算好。”李忘生轻声道，“但现在和你住了那么久，我能感受到的不是心安，我的心一直跳得很快，我想，我应该是在害怕你，害怕你的这份感情。”

对方的视线躲闪着，又一次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李忘生等待着，可两个路口已过，谢云流仍是没有任何回应。他嗤笑着，倒也不是针对谢云流，只是嗤笑自己又在自我感动地去试图感化一番对方这怪脾性，在两人如此关系的当下，实在有些无用功。

可他还是沉默着陪他，陪着他想通。

直到小区渐近，他入了车位，对身旁仍旧缄口的人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时，谢云流却开了口。

方才眼泪汪汪的模样总算是得了些控制，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不驯：“我不信你不爱我。”

李忘生扶着额，此刻是真的有些想把人请下车去了。

“但你说得有道理。”好在对方发痴也只发了一秒，“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和那个人的确认识，他不是Xaver。”

“所以他和风儿的事你不必太担心。”他道，“事情都会解决的，有些事我不方便现在告诉你，不是故意耍你，只是想等我俩关系好些再告诉你。”

“……我和你的关系还不够好？”李忘生很茫然。

“还不够。”谢云流道，“你什么时候愿意无条件地爱我了，我就把那些事都告诉你。”

李忘生没法理解这个逻辑：“所以你还是想瞒着我。”

“我可没想瞒着你。”谢云流道，“爱不爱我是你自己的事。”

李忘生沉重地叹了口气：“……”

谢云流却突然笑了，像是乐于见他如此烦扰似的，在一片寂静的车里，低沉一声带起振，离他的耳似乎很近。

“但我会听你的。”他听到他道，“如果你觉得这样的关系对我们最好，那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也可以退后一步，让你有时间也有空间来考虑我们的关系。”

这会儿怔愣的人轮到了李忘生，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从谢云流口中能蹦出如此话语。

偏偏这人的表情仍隐匿在一片黑暗里，叫他看不清那双眸子里是真情还是假意，李忘生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安，可对方的语气太温柔了，方才的眼泪也不似作假，于是一切的转变都那么理所应当，看不出任何违和的痕迹。

“反正我一直在这儿等你，你知道这点就好了。”谢云流看着他，笑着道，“我会试着去信任你的，我相信你以前的爱都是真实的，我也希望我们以后可以开心大于不开心，我愿意去为你努力一些。”

“…………”李忘生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觉得这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

他担忧地看向谢云流额头上的纱布，可对方失笑着，恍惚间，竟真有了十年前的那道影子：“那怎么办？难不成你还是希望我大吵大闹一顿吗？”

“那……那倒不用。”李忘生打了个结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谢云流，“师兄能想通这点，我很开心。”

“我一直希望可以和师兄和好。”他迎着谢云流温柔的眼，终于愿意露出一个笑，“谢谢你，我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你对我的感情。”

“嗯，你慢慢去接受吧。”谢云流道，“我会等你的。”

一句话叫他的心彻底安定，李忘生轻声松了口气，没注意到谢云流的视线转瞬晦暗难明，像夜里的海，愈来愈汹涌。

只是外头的风确实小了些，于是他下了车，邀请谢云流也一道出来。

手被握得很紧，李忘生诧异地低头，看着那道染血的纱布之下，是一湾被月色映得很亮的眼睛。

“等得久一些也没事。”他道，“大不了我一辈子都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