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似蜂蝶嗡鸣似的响,连带着谢云流的话语一道在脑海里头搅起千层浪,把他的头震得很疼。
李忘生敛着眸,试图将对方的声音抛却个彻底,不要叫它们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莫名其妙的一通话,除却纷乱作扰以外,丝毫用处都见不得。
可眼前人的呼吸实在太近,温热的撩拨起阵阵痒,叫他有些发昏着飘飘然。李忘生抬起眼,在察觉到对方重又靠近的呼吸后终于回神,抬起手抵住了谢云流环上他的动作,摁着那两只胳膊,将对方推至最安全的距离之外。
谢云流愣了愣,被他触碰过的手肘似是沾了酸,疼得他皱眉咬牙,实在不算是多好看的表情。
此刻终于有了些深夜该有的死寂,李忘生松了口气,迈腿想离去之际,谢云流偏偏又开了口:“我没地方去了。”
李忘生看着他,看着他又露出当时那副憔悴又心酸的面孔,明明是求人的话,非要说得强硬又别扭:“你不准赶我走。”
“你不是已经见过风儿了吗?”李忘生问,“再不济,你把他那儿当成容身所也可以。”
对方没得到预料中的心软话,面上的强硬作风终于有些挂不住:“……你生气了?”
李忘生点点头:“有一些。”
于是内荏彻底暴露无遗:“……可我说的是实话。”
李忘生不觉得那些是实话,比起自以为是的窥探,他更觉得那些话一如往日的,是故意指引他往错路上走的塞壬音。
他不能听,也不会去听。
“师兄,我不喜欢被你逼着往前走。”李忘生道,“以前我总是被你牵着走,结果并不是太好,我想再谨慎些。”
“哦。”谢云流抱着胳膊,“谨慎的结果就是说你后悔爱我吗?”
李忘生皱起眉:“我说的也是实话。”
谢云流叹了个很长的气,月亮躲进云里头后他的表情便有些瞧不清了,但李忘生看着,总觉得他刚才应该是翻了个白眼。
“我讨厌你。”他又道了这句话。
李忘生只得再点点头:“那你去找风儿吧。”
“……”谢云流隐忍了两秒,没隐忍住,“你觉得我丢得起这个人吗?”
“告诉他我无家可归了,我怎么能丢得起这个人?”他道着,话语越来越轻,断断续续的,“我告诉你一个人还不够,难道要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的落魄样吗?你怎么能狠心成这样?”
李忘生捏了捏鼻梁,只觉头比起方才似乎更疼了些:“我也没让你真去。”
“你看上去就是想赶我走了。”谢云流道,“跟以前一样,你嫌我烦了嫌我吵了,嫌我影响你泡书堆了,反正我在你身边就是个错误,你从以前开始就这么觉得。”
李忘生难以置信抬起眼,不敢忽略那句话里头几不可闻的哽咽。他看着谢云流胡乱抵上眼尾的掌心,登时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你就是跟以前一样嫌我烦了嫌我吵了……”谢云流望着他,话说得越来越低落,“我要的又不多,你呢?宁可沉默,连那么点东西都不舍得给我。”
“好了师兄。”李忘生仓促地捧住他的脸,把未完的话成功堵在被面颊禁锢住的嘴里头,而虎口一阵滚烫的湿热,终于把他的心泡软了,“别闹了……那么晚了,该睡了。”
“你又在转移话题。”被迫撅着嘴的人,说的话也含糊不清,“李忘生,你就是喜欢我,你自己不承认。你不承认,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不爱我,都是你的错。”
李忘生把他的脸摁得更紧了些:“睡觉了。”
“……你就是喜欢我。”怎料手里的胖头鱼如此坚持不懈,“我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是不生气,难道你对别人也这样吗?他们亲了你,再在你面前哭一顿,你也会这样心软吗?”
李忘生松开了他的脸,彻底决定迈步离开,可谢云流攥住他的手,距离又在霎时那么近。
方才挂着眼泪的人,早没了委屈的落魄样,眉毛压着眼,瞧上去非常不爽。
李忘生眨了眨眼,眼神落到被他攥住的手上,明明虎口仍旧湿润,还在夜里泛着光。
“我明白了,你现在更喜欢别人了,所以我就变得不重要。”他冷笑一声,“你那个小秘书,她叫什么来着?你喊她什么,语元吗?”
“……”李忘生没明白,“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忘生,我一直看着你们呢。”谢云流道,“上司和秘书,多容易发生感情,是不是?你俩关系那么不一般,怎么开始的?”
“你在胡说什么?”李忘生不解,眉目逐渐冷下来,“语元是好孩子,你不能这么揣测她,对她和对我都不礼貌。”
“你又死不承认。”谢云流咬牙,“李忘生,你还在我面前护着她,就那么喜欢她?怎么不也来喜欢一下我?”
他看着李忘生肉眼可见沉下来的神色,更是气得说不出话:“……你生气什么?我这样对你你都不生气,说她几句就——”
额头突然一阵疼,头骨碰撞的声音闷沉一击,谢云流痛呼出声,李忘生仰回脑袋,生气地拂了拂衣袖。
“师兄,你清醒一点吧。”李忘生皱起眉,“也稍微正常一点。”
他看着谢云流捂着额头吃痛模样,还是没忍住给他找了个莫名其妙发难的缘由:“也不知道你是听见什么风声了,不是所有上司和下属都会和风儿他们一样的,我和她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你不要因为风儿那儿有了个前车之鉴,现在就来怀疑我。”
“再正常不过?”谢云流嗤笑,“你对她真好,这种环境下,居然还能落个正常关系,你和她还挺认真啊。”
李忘生闭上眼,呼吸许久,终于压下了火气:“你别乱想,我和她没关系。”
“那怎么办?”谢云流却道,“否则我找不到你不爱我的理由。”
一阵恼火的叹息声,而后李忘生没再回答他。
直到空气中血味弥漫起来,逐渐叫不理人的那位察觉到了不对劲:“……师兄?”
谢云流轻轻嗯一声,手捂着额头,眼神紧紧盯住面前人背影,心里默数不到两秒,果见人担忧地转回头。
于是他的指尖停下来,没再去故意撕扯那道刚有些愈合态势的伤,低声道:“你撞得太用力了。”
李忘生果然惊慌失措地凑近他,温热的手覆在他伤口上,明明疼得要命,谢云流却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李忘生焦急道,“血冒太快了,我先送你去医院。”
谢云流起身起得迅速,顶着半脸血,偏还要在夜色里对着他露出个暧昧的笑,李忘生只觉满身鸡皮疙瘩,在对方笑成午夜惊魂前赶忙拽起他袖子,扯了人就往门口走。
——
秋后算账来得很快:“医生说再裂一回就得留疤了。”
谢云流的声音很平静,听上去似乎也不是在怪他,可撞人的罪魁祸首,良心实在是水满则溢,反省着自责着,很是低落地道了个歉:“师兄,对不起。”
身旁的人看向他的视线有些诧异,而后转回去,像是大人有大量似的,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接受了。”转瞬又道,“作为补偿,你必须收留我,一直到我主动想走为止。”
李忘生表情无语,掏出兜里的钥匙,步子迈得很快。
“你不能走!”谢云流瞬间开口,“我没钱打车!”
李忘生回过头,被医院门口那副光亮照柔半边的脸,此刻瞧上去难得温柔:“那你不会跟上来吗?”
他掂掂手里的车钥匙:“走吧师兄,去找车。”
谢云流愣了半晌,在他重新动身后才反应过来情况,迅速跟上他的步子。
凌晨的急诊依旧人满为患,车开得慢吞也是情理之中,可待转弯过完了大道,再驶入商业街里头竟也有连环堵车。一群年轻人把夜生活过出副夜总会模样,灯红酒绿的也分不清是霓虹灯还是车灯,李忘生安安静静地在等前头的车高抬贵臀,谢云流见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吭声跟他主动道些话,只得百无聊赖地把视线投向外头的街道。
浪三归一头白发在人群里太显眼,谢云流一口气呛在喉头,险些没顺过来。
李忘生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扭头正想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便被谢云流迅速捂上了眼。
“……师兄。”李忘生不解,“我在开车。”
“还在堵。”谢云流清清嗓子,把呼之欲破的音憋了回去,“暂时不用开。”
“…………”李忘生还是不明白,“那为什么要捂我眼睛?”
“堵车有什么好看的?”谢云流道,“难不成你很喜欢欣赏人家车屁股?”
不知是不是对这嘴的报复,前头车闻言,还真就动了番屁股,在一众鸣笛声中加速驶远。李忘生甩甩脑袋,甩开了他的手,跟着前方蓦然开朗的车流一道,驶入了繁华的街心。
谢云流警惕地打量着街边,那道惹眼的白发不见了,连带着一旁的洛风也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汹涌人流,再度挤在了中心的十字路口。
车蓦然停了,谢云流注意到紧急涌来的人行大道,对着那盏黄灯也只得安静等待,不敢多造次。李忘生的神色很平静,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打着响,视线木然地在人流上放空。
而后一阵突兀的鸣笛,把副驾上的人吓了一跳。
他正想嘲笑李忘生鸣笛都能摁个误打误撞的举措,抬眼却见车前人流里头,又出现了那顶再显眼不过的白毛。
他头一回恨浪三归和洛风为什么要长得那么高。
鹤立鸡群的两人毫无察觉,状若无事地跟着面前肩与脚边踵一道行进,浪三归揽着洛风的肩膀,不知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看着洛风的脸,在夜色里笑得耳面飞红。
谢云流闭上眼,选择回避李忘生投来的目光。
直到避无可避:“……你看,我就说那个人很年轻。”
李忘生沉默地看着两人迅速消失回人群,在绿灯跳转后不慌不忙地缓慢离开十字口,终于彻底远离了繁杂的商业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