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关上门,出乎意料的,客厅没关灯,昏黄的不比一路上的月亮惨白,莫名其妙地有些温馨,让他一时愣了神。
李忘生捧着马克杯慢悠悠地喝,可大堂里头的液晶屏并无动静,只留一个人呆坐沙发,总不是闲着慌。
于是谢云流问:“在等我?”
“你出去了,但是没和我说。”李忘生道,“师兄,你干什么去了?”
谢云流关上门,换鞋的间隙,李忘生的目光始终跟随,芒刺似的紧紧扎在他身上。
“怎么关心这个?”谢云流看向他,“家里人之间不会问这个。”
李忘生的视线很平静:“家里人之间可以问这个。”
谢云流懒得和他争论,神情无谓,默默坐到他身边:“我去找风儿了。”
一句话终于叫李忘生不再冷静:“你去找他了?”
“那你和风儿说了Xaver的事吗?”他问,“他怎么说?”
“再荒唐的事,马上也要结束了。”谢云流对上他的视线,“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说要结束了,你不信我?”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李忘生笑道,“如果你没和猫自言自语的话。”
谢云流不动声色地挑了眉,他侧头瞥一眼,李忘生和他礼貌地隔着个泾渭道,抱枕在他和他的肩之间翘起个角,瞧着像李忘生特意设的防线,叫他识相点退避。
“风儿还和你说了什么?”偏偏防线后的人又主动开口,“他有没有问你回国的事,有没有说你回来得太晚。”
谢云流哦一声:“他说他习惯了。”
李忘生又笑了,谢云流瞧着,心里蓦然升起一阵不爽:“你呢?”
他问:“你也习惯了吗?”
“师兄不愿意见我,我不习惯也得去习惯。”李忘生看着他,“所以我不懂你为什么又生气了。”
意料中的恶语未相向,谢云流抱着胳膊,像是难得寻回了一些清明,说的话也让李忘生很是震惊,马克杯里的水泛着涟漪,像错拍的心一阵痉挛。
“我不是故意不见你。”他道,“只是想不通一些事情。”
李忘生捧着杯子的手开始发颤,他忙将失控的心落定,依旧佯装平常:“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你怎么会是那么狠心的人。”谢云流道,“过去和现在,你统共把我抛下了三次。”
李忘生眼底的疑惑不似作假,于是谢云流望着,又觉拳头落在棉花上,实在是令人火大。可每每临近发作之际,眼前人又深知其法似的,总能用旁的话题将一切带过。
他问:“风儿变化很大吧?”
谢云流心想这到底算什么,好似他根本未将当年的事放在心上似的,两人收场至此,现下难道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去谈论洛风的事?
李忘生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太平和,给的答案也淋漓。
他俩还能是这般云淡风轻关系,一句家常可以把一切不适的甚至是苦痛的过往带过。
那他那么多年的彻夜难眠到底算什么?谢云流想。
“……对。”可他还是硬着头皮答,“我走的时候,他才那么小一个。”
既视感太强的对话,让他下意识觉得犯恶心,偏偏李忘生笑起来,于是脑海中那副场景更真实了,不再是虚幻的假象,于是它缠绕着,逐渐逼迫着他的感官,让一切都变得更令人作呕。
“也没有那么小。”他把谢云流比划的手掰得开了些,眉眼在夜灯里很朦胧,“师兄去机场前一晚,他一直在掉眼泪。那时候外头不太平,他怕你去了就不回来。”
他看着两人不知何时靠近的肩,那枚抱枕被挤到了身后,是李忘生主动打破了防线。
真稀奇,谢云流觉得自己现下反而是想逃远的那个,只因李忘生给的态度太明朗,不比他脑海中所想的那样诡异,也丝毫不觉得如此场景微妙。
夜里太静了,静得足够迎接一场等待良久的缱绻,可他望着李忘生的眼睛,又分不清里头的黑是出于何种因,里头的白又会归于何种果。
他一直搞不明白,搞不明白李忘生究竟爱不爱他,爱又何苦隐瞒至此,将他推得那么远,不爱又何苦与他拉深孽缘,硬要两人的羁绊越缠越深。
谢云流默了默,尴尬又狼狈地扯出个笑,算是回应了李忘生的那句回忆:“……他就爱胡思乱想。”
“风儿挂念你,关心则乱的道理,师兄也最明白。”李忘生道。
于是谢云流问:“那你挂念我吗?”
对方的动作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差错,水呛在喉口,呛得李忘生面孔发红,他应该也是知道自己此举露了馅,失笑着抱歉抬手,也不知是在致歉自己失态,还是叫谢云流不要将此事置在心上。
可曲已误,他又不是傻子,如何察觉不出来。
谢云流瞧着他的狼狈模样,不得不承认他与李忘生那么多年不见,对方那副习以为常的面孔和无甚波澜的气场的确被修炼得更精进了些。李忘生真是成精了,究竟是演得太好,还是那些明显在造假的话,他说着说着,反而自己也会信?
而演技太好的人,恢复寻常神色也不过是秒针几格的长途跋涉:“我送你离开的时候,自然舍不得,也会挂念。”
“我回国的时候你没来找我。”谢云流道,“你不挂念我。”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的国。”李忘生道,“你谁也没告诉,又怎么会觉得我能听到些风声?”
谢云流盯着他,像是要从里头看出说谎的痕迹,可李忘生只是平静回视,像再寂静不过的无风海。
他眨了眨眼,道:“今晚真安静。”
“因为已经很迟了。”李忘生道,“师兄还是没告诉我,那么晚去找风儿是要干什么。”
“都那么迟了,你怎么还在等我?”谢云流看向他,“你为什么等我?”
李忘生愣了愣,话语难得地迟疑一瞬:“没有别的意思。”
他笑道:“只是在等你而已,不用强行牵扯上什么理由。”
这种话他说了太多遍,这几天反驳谢云流的话术兜兜转转,都是这么几句敷衍,谢云流不会较真,却也从未在意,他平静地接受,再遗忘,下一次时机成熟了,他又会提及,像怎么也赶不走的雨。
可今夜的谢云流却未如以往的每一次沉默带过,他似是对当下境况再也忍无可忍,沉声开了口:“李忘生,你大可以再坦诚一点。”
李忘生摇摇头:“我没有对师兄有隐瞒。”
“正常人不会干出你这样的行为。”谢云流道,“如果我是你,在大街上看到前任只会躲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