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所以你一直躲着我不愿意见我。”李忘生道着,居然笑了,“师兄,你是正常人,正常人不会过了那么久还忘不掉以前的事,对不对?所以你也不爱我,那就别谈我爱不爱你,因为爱不爱你不重要,除非你愿意承认你爱我。”
眼前人果然陷入良久的沉默,两只不知南北的浮舟,谁能分得清心里残存的还是否能与往昔一般纯粹。
于是李忘生失笑着放下茶杯,除却意料之中的了然,也终于看清了现状。
“师兄,别太固执在以前的事里。”他问,“我们就不能往前看看吗?我觉得往前走才是让我们最开心的选择。”
可谢云流抬起眼,语气未起一丝波澜:“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呢?”
月夜平静,此刻却又很汹涌。
李忘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瞳孔怔颤着,眼前的人影也发重。他希望谢云流继续说些什么,却又唯恐听到些什么,对方的嘴像薛定谔的箱,里头是喜或是悲,都只能听天由命。
果然对方开了口,又是熟悉的扫兴味:“但是我一直觉得你不爱我。”
耳朵再多听几句这话,怕也会生出很厚重的茧。
良久,李忘生寻回了嗓音:“你一直这么觉得,我也不想去改变你的想法。”
“可你要是不爱我,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你凭什么为了一个不爱的人去做选择?凭什么把我带回来?我需要你来左右我的判断吗?”谢云流道,“你凭什么自作主张?谁告诉你这是最好的路?”
李忘生捧着杯子走到水槽前,水龙头开得最大,铺天盖地的水声,却未减弱谢云流的声响。
“我看不明白你,我也想不明白你。”他道,“你不觉得这种日子太难捱了吗?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和以前一模一样。难道你就不会想到以前的事,就真能这么无情这么理智,能把我们的关系局限在你所谓的家人里头?”
李忘生洗着杯子,额发把他的眉眼细细碎碎遮掩,看不真切表情。
“你别自欺欺人了行吗?”谢云流拔高了声量,“你这样对得起谁啊?打算把我藏一辈子吗?这样对谁都不公平,不管是对我还是对那个——”
李忘生擦干净了杯,放在水槽边上铿锵一声响,将所有的话语都打断:“我困了。”
“回答我。”谢云流拦住他回房的动作,“回答完我再睡觉,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我不逼你做选择,我只要你一个答案。”
李忘生脚步未歇,谢云流只得攥紧他的手:“我不想我们只是这样!”
被禁锢了步伐的人转过头,问:“哪样?”
“为什么你总是要我先说?”谢云流瞪着他,“你主动一点会死吗?明明就喜欢我喜欢得要死,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因为这样不会有好的结果。”李忘生道,“师兄,我觉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丝一毫都没变过,所以我和你不会有好的结果。”
“我是人,我会挂念你,我也会舍不得你。”他道,“可你为什么总说我不爱你?我想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所以我也给不了你。”
谢云流却收紧指间动作:“因为你永远都是这样。”
剧痛从手腕攀上肩,李忘生脸色一变,眼也因着疼痛眯起,而谢云流的力道却丝毫不减,话语也愈发尖锐。
“你总是觉得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哪有人这么爱人的?”他道,“如果你爱我你就会去争取一个好的结果,如果你爱我你就不会轻易断定我们会重蹈覆辙,如果你爱我你完全可以抛弃所有人只看着我,如果你爱我你就不会当年那么轻易地就接受那句分手。”
李忘生的脸色终于沉下来:“我没有轻易就——”
“可是你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谢云流咬牙,“你就这样吊着我吊着那么多人,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现在苟且偷安的情况。你把我当什么?养肥待宰的畜生吗?在等着我像现在一样忍无可忍,求你赏赐我一点感情?我告诉你李忘生,我死也不会求你,你自己想清楚利弊,到底是选我还是选别人,你自己去想明白。世上哪有什么两全法,至少我不准你这么做!”
李忘生抬眸看向他:“再多说一句就搬出去吧。”
谢云流骤然熄火,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看上去滑稽得有些可笑,这副模样落在眼里,又叫人无奈得紧。
“说够了吗?”他挣开谢云流的手,“师兄,我不想和你吵架,你也多少有点寄人篱下的态度,别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平白无故惹我不开心。”
他眼里的怒气未消退,难得发火的人,生起气来便显得像平地惊雷,谢云流愣在原地,一时有些难动弹。
“……”他轻声问,“那我就只能自己不开心吗?”
“你想点好的事,总能慢慢走出来的。”李忘生道,“刚才聊到风儿的时候明明就挺好的,对不对?”
好吗?谢云流眨眨眼,如果肖想李忘生同他如伴侣也能算好事,那李忘生对好的定义真是跌到了谷底。
“师兄。”李忘生道,“我一直觉得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没确认关系前的那几年,而现在就是这样。”
谢云流茫然着,不解他如此话语,是不是在暗示他可以重新给予这段感情萌芽的时机。
而李忘生平和地,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地,又道:“你说我不爱你,我现在确实不爱你,我还后悔爱你。”
谢云流的表情彻底崩塌了,像滑坡的雪,白雪皑皑得反而有些阴森,山雨欲来的威压逼迫着,却未叫李忘生动摇。
他只是很平静地讲述着,像第三者的旁白:“但是我的确是爱过你的,师兄,这个我不会否认。我那时候很爱你,不管你如何想,事实便是我当时很爱你。”
谢云流皱起眉,眼底的怀疑太明显了,看得李忘生很无奈。
他没心情再讲下去,道:“睡觉吧,不早了。”
呼吸却在一瞬间交汇。
李忘生诧异抬起头,看着面前人近在咫尺的眸子,心跳被吓停一瞬后如汹涌的火山,震动着澎湃着,似是要一触即发。
他眨了眨眼,忙将错拍的音节自乐谱上拂去,于是重归镇定的人并未离开,只是叹着气,直面迎上了谢云流的视线:“师兄,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谢云流嗯一声:“证明你现在不爱我。”
视线太灼热,燎得他眼睛有些疼,李忘生垂下眸,目光躲闪着离开,却偏给眼前人一丝可乘机,让对方了然地笑了起来:“为什么不敢看我?你不是不爱我了吗?不爱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盯着你让你不自在了,是不是?我猜你想这么说。”道得是通情达理的话,语气却是沉如冰山,“不自在了不会动弹吗?退后拒绝我很难吗?你都发那么大的火了,有本事把我踹远点啊?”
如此话语让他心下气愤,可李忘生瞪着他,又不知该去气谁。他确实没有第一时间退开,可这太好解释了,或许他和谢云流仍旧亲近,只是他们不会再如爱侣那样亲近,这样的距离对于师兄和师弟而言也合适,他可以解释,他也可以反应,只要谢云流不要步步相逼,只要对方不要贸然靠近,不要打乱他的思绪,也不要打乱他的心跳和呼吸。
李忘生闭上眼,黑暗中没了眼前人的叨扰,他终于得以下定决心退步,可转瞬腰便被人握紧,而吻似暴雨般突兀。
他狼狈睁眼艰难应对,却敌不过身前人的态势渐软,湿润的眼潋滟着光,乍一交汇视线,把他整个人都冻在原地。
眼窝有些轻微的凉,他茫然地眨着眼,才意识到那是谢云流的睫毛扫在他眼角,而此刻对方瞧上去,似乎才是淋了雨的狼狈人。
大脑彻底缺氧,他剧烈地喘着气,混沌一片中被痛觉刺了个清醒,他察觉到嘴唇弥漫的血味,惊愕地看着谢云流,对方结束了吻却没有离开,犬齿在他嘴角最后留道凹痕,咬牙切齿地,话语也字字顿顿。
“说什么不爱我,还说什么后悔爱我。”瞧着多凶神恶煞的,偏偏眼睛又被水光映得很柔软,“李忘生,你惯会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