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药煎得慢吞吞的人,打听消息的速度也慢。李忘生没去催促,毕竟两人这番阴谋阳谋算尽,算到头来该赌的也不是他们的信息源多牢靠,而是赌一番洛风的心,赌他究竟愿不愿意坦诚相待,愿不愿意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他走出旋转门,被外头倒灌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气温降得不比裴元慢悠,突如其来的,很快便跌破史低。
楼外头已经飘起小雪,细细碎碎的漫天满地,他方抬腿欲行,林语元便匆匆迈着步子奔来,狼狈地晃了晃脑袋,把本就被风吹乱的刘海晃得更乱,长长几簇戳着她的眼睛,叫小姑娘有些冒眼泪。
“于师叔最近的事务都交给您了吗?”她道,“她不在工位上,我得找您确认一下,今天下午正巧有个饭局洽谈,是蓬莱那儿要伸橄榄枝,问我们要不要摒弃前嫌寻个合作……”
“对的。”李忘生道,“这几天有国外的客户来,点名要她去接待。”
“也好。”林语元如释重负,“今天蓬莱那儿要出面的是宫傲宫先生,她也确实不是很想见他。”
李忘生松了口气:“那就由我代为出面吧,蓬莱的人到了吗?”
“到了。”林语元道,“听说方先生也来了,不知道和哪方公司洽谈事务,正巧在我们包厢楼下。”
李忘生刚松出的气滞在喉口,险些叫他咳出声:“……”
他现下听到方乾两个字就起鸡皮疙瘩,简直诡异得很。
“能换个地方吗?”他问。
“现在唯一空的包厢是他们隔壁……”林语元道,“您确定吗?”
“……”李忘生只得投降,“那还是待楼上吧。”
“好。”林语元道,“那接待的事宜我稍后帮您准备一下。”
李忘生点点头:“好,辛苦了。”
他等着眼前人离开,可林语元没有挪步子,连视线都没转,分毫没有要离开的态势。于是李忘生重又站定一番,低头好奇地问她:“还有什么事?”
林语元果然露出副牙疼神色,手里攥的笔盖纠结地磨着脸颊转来转去,叫那面馒头都凹进去些坑。
她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开了口:“其实您今天去开会的时候,师祖给您来了通电话,打的是办公室的座机。”
李忘生点点头:“师父说什么了?”
“他问您前几年说要相亲的事还算不算数。”林语元道,“如果算数的话,最近有人托他问一问,想给您介绍一位。”
空气静默了几秒,冷冷的,好捱人。
她抬眼,看着李忘生目光涣着散,发呆发了好一会儿,才堪堪让视线重又清明起来。而后笑像哭似的,露出个一看便很假的释怀模样:“你回他,我当年脑子一热开的口,后续也没有再提了,当然不算数。”
林语元长长叹出口气,后怕地拂了拂胸口:“还好不算数。”
李忘生笑道:“怎么了,你擅自帮我拒绝了?”
“是……”林语元尴尬着,露出反省神色,“毕竟您现下这副状态,也不像是能接受一段新感情的样子。”
李忘生总觉得她有些意有所指,偏偏一时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挑着眉不吭声,让沉默狐假虎威一番,充当个压力下级的好工具。
果然见林语元识相地转移了话题:“只是我确实没想到,原来当时您说要相亲,居然是一时冲动,不算数的话。”
“我一直以为您说什么都是深思熟虑的,不存在冲动之下的发言或是举措。”她笑一笑,“何况当时看师祖发了朋友圈说要给您广招良缘,我还以为就连您这样的人,到头来也不能免俗要走上相亲的坑人路……”
李忘生逗她:“语元,你做主拒绝师祖的时候,他怎么说?”
林语元的表情更胃疼,李忘生心知吕洞宾说的话不会太好听,便轻轻拍拍她肩膀,示意她说得委婉些便好。
“他说让您看开点。”林语元努力地当翻译,“别一朝被蛇咬,就落个十年怕井绳,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也不能一直陷在一段感情里走不出来。”
“我走出来了。”李忘生失笑,“只是现在没什么心思进入新关系,让他放心。”
林语元点点头,赶忙把这个话题结束:“好。”
她匆匆动身开始去准备,李忘生见行事终于回归正轨,便也先行去了车棚,一路上雪势分毫未减,纷纷扬扬是蓦然肆虐的态势,不怜人也不顾身,和某人的作风太相似,很快把黑色的大衣也洇湿。
天气一冷,空气中的味道便会辛辣又干涩,他呼着,总能从熟悉的冷味儿里头嗅见些熟稔的过往,比如上回他从雪里感怀过去的时候,还是当年恰巧赶上了升迁喜的生日。
办公室一群同事在于睿的组织下办个庆生会,蛋糕推进来时他无奈于黑森林这款蛋糕的数年一日,只觉上头那廿八根蜡烛,出神发会儿呆的工夫,也能幻成十八根去。
于是周遭一切嘈杂都褪去,他闭上眸在庆贺声里许着愿,耳畔静悄得嗡鸣,良久是一阵贴耳过的呢喃,轻轻地,像那人惯不爱剪的额发,不安分地擦过了他耳廓。
“忘生。”他听到那人压低着声音,含着笑意把他的名字揉得像黏腻的蜜糖,“我永远都爱你。”
他蓦地睁开眼,看着蛋糕在一片模糊中真的和记忆里那只重了影,可眼前人影绰绰幢幢,怎么寻都觅不见旧事影。
许愿是最不灵的东西,他想。
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多年,他终于反应过来当年那么多愿,那么多承诺也不过是沧海间最渺小的一粒沙,时间的浪一打,什么都会沉底,而后来的人再如何想去打捞去追寻,都难以寻见其踪迹。
除却放下,除却另寻高就,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李忘生凝了凝目光,被外头闷闷的阵阵敲击敲回了神,这才发觉林语元已然快将整张脸抵上车窗,满头满肩都是方才落的雪籽,欲哭无泪地眨着眼,在艰难地做着呼唤他的口型。
“师父,该出发了。”她道,“再发呆就要迟到了!”
——
有惊无险。
林语元松了口气,在楼道提前换上职业态势挂起个平和的笑。李忘生在她身旁一道缓步上楼,酒店的暖气开得太旺,熏得他的脑袋在乍暖乍寒下有些发昏,四望着观察楼号的工夫,果然走错了道。
视线定睛,远处方乾的身影让他瞬间清醒,男人一身高定西装,拄着根装模样的柺,额发齐齐整整服帖在耳后,连胡子都有型。
他心尚未定,视线转至男人身边,更是惊愣僵住了脚步。
洛风背对着他,而方乾表情和煦,也不知聊到了什么,夸张地大笑一番,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在看什么呢?”林语元的声音在他上头响起,李忘生忙回正视线,这才发现林语元早已踏至楼上围栏内,正探个头轻声唤他,“师父,快上来吧,宫先生他们都在等您呢。”
李忘生难以置信地又回头看了眼楼道,确认所见非虚后才顶着满脸复杂神色匆匆上楼,离去背影动静大,叫方乾认出了人,可手刚抬就见人仓促跑远,一时有些尴尬。
洛风看着他抬到一半僵在原地的手,茫然道:“方先生,怎么了?”
“没事。”方乾清清嗓子,重新挂上个笑,“你们谢老板呢?”
“谢总回去换身衣服。”洛风道,“辛苦您先进包厢等一会儿,马上就到。”
“不必。”方乾却露出个了然的笑,“我就等着看他笑话。”
洛风无言以对:“…………”
他想再度相邀,可方乾实在毅力可嘉,拐一杵就跟个登山队要征服喜马拉雅似地坚守,他无法也只得尴尬作陪,直到半刻钟后,楼道才终于有了动静。
两人抬眼望去,果见谢云流咬着颊阴郁而至——又是那套唯一的潮牌,挂着金属哐当,走来啷当作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腕间配了俩时尚项圈。
“哎呀。”方乾幸灾乐祸,“换完衣服了?”
谢云流骂骂咧咧:“……叶家这封建遗风的破毛病,还真不让穿成那样进来。”
“不然你以为我上次干嘛叫你换衣服。”方乾笑得很得意,“唉,你真得换换风格了,不然等年纪上去,就真的没人要了。”
谢云流懒得理他,转头对洛风道:“辛苦招待他,你先进去。”
洛风如临大赦,道完好便匆忙抹油逃离。
“新面孔啊。”方乾道,“那么年轻就跟着你了,他是你哪位?”
谢云流忍了许久才没往他脸上呼一巴掌:“这是洛风。”
“……”方乾尴尬移开目光,“哦。”
随即又笑出声:“他不是被判给你前任了吗?”
皮鞋被留了个印,方乾惊叫一声:“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呢?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好些?”
谢云流冷笑:“你不犯贱我能对你笑一辈子。”
“那不要。”方乾道,“你笑起来太恶心了。”
谢云流无语:“那你确实贱。”
“……唉。”方乾说不过他,只得转移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地在这里等你吗?”
谢云流皱起眉,还是选择问询:“为什么?”
“过来。”方乾煞有介事地揽上他肩膀,说悄悄话似的,小声嘿嘿道,“你前任在楼上,天花板正对着就是。”
谢云流瞬间甩开他,果然黑了脸:“他在楼上?我们换包厢。”
“行啊。”方乾道,“他们隔壁那间退订空了,现在就剩那间没人,咱们要不要去啊?”
谢云流咬着牙,在他嘲笑的目光里再度投降:“……行吧,楼下就楼下。”
身旁的人狂妄地大笑起来,真是看着好可恶,好欠打。
——
菜还在上,果汁和酒都开了瓶,后者被两位年长的瓜分,果汁倒是全权交由洛风负责,满打满算一大瓶,全放在年轻的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司机也能作陪,有幸加入饭局来听一场洽谈事宜。
方乾对谢云流过分明显的关照有些不满,开口道:“现在年轻人得练些酒量。”
谢云流瞥他一眼,轻笑一声很讽刺:“我们那儿不兴这套。”
一句扯得方乾有些哑口无言,总觉再深入聊会把此言上升到不该上升的高度,为着避免饭桌论政的风险,也只得硬着头皮承认了自己的老旧做派。
转而加入新兴队伍:“那我也想喝果汁。”
谢云流对他的投诚嗤之以鼻:“自己下去拎一瓶上来。”
洛风还是心善:“我的这瓶可以分一半给您。”
“不用理他。”被谢云流拦下,“常在酒局混的,多喝点喝不死他。”
“不能喝了。”方乾很苦恼,“年初的体检结果堪忧,医生劝我少喝点。”
谢云流呵呵:“怎么不劝你洁身自好点。”
方乾没声了。
“咱们谈谈项目吧。”他尴尬地扯着笑,“你们家小莫呢?我觉得这次合作还是他领队负责最妥当。”
谢云流摇摇头:“他最近在忙别的项目。”
方乾哦一声:“那小浪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