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言简意赅:“在忙。”
“……”方乾不死心,“小红呢?小左呢?小萧呢?”
“不放心带去你们公司。”谢云流道,“我要为员工的身心健康负责。”
“…………”方乾急了,“那还能谁来?你给我开空头支票呢?!”
谢云流拍拍身旁的人肩膀,险些叫洛风一口果汁呛进喉咙。
入职未满两个月的人惊愕地睁大眼:“……我?”
“……”方乾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谢云流啃菜啃得云淡风轻:“什么什么意思?”
“你那会儿跟咱们仨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要给我介绍内部的骨干吗?”方乾震惊,“骨干呢?不是说年龄到了,职位到了就是骨干啊,他才在你们公司干了多久。”
谢云流眯起眼:“什么意思,你信不过我徒弟?”
洛风心想我自己都不信,无奈开口:“师父,您要么再考虑——”
“闭嘴。”谢云流瞪他一眼,“让你上你就上。”
洛风只得闭嘴。
“……不是我说你。”方乾扶额,“走关系也没这么走的,万一项目赔了,我可让你赔啊。”
“是不是走关系,你试试看就知道。”谢云流道,“要是他干得不行,踢了联系我,我再喊其他人顶上,其他人顶不上就我亲自来。”
“但这种情况,我相信不会发生。”他道。
洛风抿了抿唇,抬起眼:“方先生,给我个机会,我有信心做好。”
“……”方乾叹了口气,“也不是不信你。”
“我怕你跟李忘生那边有联络,我们和纯阳最近竞争有些严重。”他道。
谢云流冷哼:“他敢?”
洛风后背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他艰难地扯出个笑:“我不敢。”
“……你别吓到他。”方乾汗颜,“只是不联络工作上的事,这于私而言,好歹人家和洛风也是长辈晚辈的关系,你不能让他不联络人家。”
谢云流于是看向洛风:“你会和李忘生联络吗?”
洛风顶着如此目光哪敢说不,奋力摇着头,连忙投诚示好。
反正方法比困难多,届时偷偷跟师叔报个平安问个好,师父也察觉不到。他想。
谢云流的表情却变得很古怪:“真不联络?”
洛风愣在原地,又试探着开口:“那我还是可以联络的?”
谢云流却冷笑一声,撇过头不再说话。
如此男人心海底针。
方乾见人沦落如此,也不愿再苛待这位可怜见的夹心饼:“……行,机会可以给,只是保密合同还是得签,后续要是细节信息泄露,后果自负。”
“好。”谢云流道,“放心用他,就当卖我个面子。”
“……老天爷,谁敢买啊。”方乾一阵恶寒,“上回你和老陆合作,因为明教内部运转失误亏损百万,就这点金额你都杀去人家公司骂人。”
洛风诧异抬头:“是不是那次和纯阳——”
一枚水晶饺精准无误塞进他口中,洛风茫然眨眨眼,只得就着谢云流伸来的筷子慢吞吞地嚼起来,非常有眼力见地不再开口。
那次失误对纯阳造成的损失虽非致命,对李忘生领导的小组却是棘手打击,洛风努力回忆当时文件上三方公司的名称,可第三方的称谓,不管怎么回忆,都好像和刀宗扯不上关系。
他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向谢云流的视线也愈发复杂,心想师父对师叔的关注,好像远比他想象的要久得多。
——
一顿饭吃得唇枪舌战,战魂燃燃的是谢云流,方乾吭声他就怼,偶尔洛风想开口,刚发出点声响便惨遭波及,被误怼两回后再不敢吱声。
他唯恐谢云流骂人,方乾却和没事人模样,被骂了也不呛,偶尔提几句谢云流的衣品堪忧,看上去不似三十又三,反倒似已半截入土,再偶尔提几句母公司在当下再开拓国内市场简直是猪油蒙眼,可怜谢云流作为国人身份被倒霉催地选中,简直有苦难言。谢云流也一句一句地怼,怼方乾不懂衣服穿着舒服才是王道,每日当个花孔雀也不是他瞧得上的路子,再又怼他自己公司那桩丑闻不去担心,有家回不了的,人反倒来担心他个能回国了的。
最后一句说得方乾终于脸红脖子粗,叽里呱啦地开始胡乱输出,洛风警惕地抬眼望去,果见那一瓶二锅头已然见底,这方老总的酒量,看样子也只是中规中矩。
他的腹诽在方乾提及李忘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心脏骤停一瞬,全身的血液也随之凝固,求生的本能让他忙转头看向谢云流,期盼对方也能像在自己面前一样装点蒜——谢云流利落抬起手,啤酒一杯啷当震响,反驳的话震天响:“你说谁还对他念念不忘呢?!”
洛风汗颜,见情况还算不上失控,默默转回头开始嘬果汁。
“你敢说你回国只是因为股东集体投票选中了你?”方乾不甘示弱,“华人街集体过年就你跟怪胎似的躲屋里刷朋友圈,想他怎么不回去见他?”
“凭什么是我回去见他?”谢云流道,“他哪怕有一次来找过我吗?”
方乾翻了个白眼:“那么在乎人家的态度,还说没放下。”
谢云流这下真有些气急败坏:“我放下了。”
“哦,你放下了。”方乾指指门外,“那你上去找他,你要是敢见他,我就信你放下了。”
洛风汗颜,忙介入话题:“师父,您冷静点。”
他要真一怒之下去见师叔了,那他这些天苦苦铺垫还算什么。他想,到时候的情况绝对是一路火花带闪电,满厅刀光洒狗血,绝对恐怖。
方乾却还在浇油:“去啊,你要真能心平气和去见他,别说我了,以后老陆和拓拔他俩也不拿你俩的事说事了,行不行?”
洛风听得心惊胆战,正想转移话题,却见谢云流竟真起了身,吓得他虎躯一震,仓促开口:“师父您别真去啊!方先生喝多了开玩笑呢!”
“……”谢云流嘟哝一句喃得轻,“我下去吹吹风。”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说对方窝囊还是该庆幸对方窝囊。
——
扑面的寒风凛凛来,总算把他的思绪吹清明。
谢云流插着兜在大门外踱着步,纵使被小雪裹得有些牙关发颤也不愿意起身回厢,脑子没彻底清醒是一回事,畏惧方乾那张嘴也是一回事。只是他看着楼道空荡荡模样,心想比起回自个儿的包厢,他更想去李忘生那儿。
不进去了,远远看一眼就挺好,进去了他心烦,对方也尴尬。谢云流啧一声,方被吹个干净的心又狼藉些许,风卷着扰着,把那儿搅得一团乱。
他没放下又如何了,这种话说出去又不是多丢脸的事,虽然当年说了那么多狠话,虽然他选择避之不见李忘生,虽然他执意去把回忆里的人抹黑扭曲,虽然他不愿去接受等不到哪怕一句挽回的现状,但这都是李忘生亏欠他,他放不下,简直太正常不过。
——可他不放下又有什么用。
谢云流踢飞一粒碍路挡道的石子。
他放不下,偏偏他李忘生最放得下,那他还能怎么办,他除了邯郸学步以外毫无选择,只能被他害得变成现下这副模样。
谢云流咬咬牙,继续踢飞一块大些的石,石子打着滚,颠簸着落至门前的阶梯。
他抬眼顺着阶梯朝前厅里瞧去,却见楼道骤然如水沸腾,涌着滚下一批熟悉人影来,为首的矮胖个堆着满脸笑,引着后头笑得艰难的女人下楼。
待他瞧清那女人的面孔,谢云流只觉浑身血液都冻结,而下一秒熟悉声音响起,更是彻底将他的心冻寒——李忘生从林语元身后踱步出,笑着拂开了宫傲朝她递来的手:“宫先生,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这个女人的脸他死都记得。
吕洞宾当年揽媳的朋友圈可忘了把他屏蔽,李忘生在相亲的事他自然知晓,可谁能想到发展如此之快,年底回国便瞧见李忘生带着她来吃火锅,进度快得吓死人。
谢云流迅速退回花坛后,看着一行人下楼像鸟雀一样散尽,宫傲带着蓬莱的人上车离去,留下李忘生和林语元竟也不急着走,在大风里头两道身影孤零零地立,可成双成对的,怎么看都不算寂寞。
谢云流默默把外套扯紧了些,不让碎雪从领子里头灌进去。
他看着李忘生取出兜里的手机开始打电话,而林语元见雪又悄悄落,饶是满手无空闲,也还是艰难地用胳膊夹住臂弯中的文件,尽心尽力地撑开伞帮他挡住了满天的飞絮。
谢云流默默把兜帽戴上了,眼恶狠狠地瞪着,却分毫没让二人察觉。
伞那么小,两个人这下依偎得更近,他咬着牙等待,等待着李忘生退远。
统共就那么点雪,又不是多冷。他哆嗦着想,至于跟她凑那么近去蹭同一把伞吗?淋一淋怎么了?
他越想越气,瞪着两人的视线也染了怨气,可就在这样盛怒的目光里,两人非但没有分开,反而因为这把破伞越贴越近。
他看着林语元抬头对李忘生说了些悄声话,又看着李忘生愣神些许时刻,眉头皱起让他心下大喜,可随即一桶冷水泼得飞快,李忘生抬起手,轻轻帮对方凌乱的刘海拂到了鬓边。
谢云流颤着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身上楼。
——
“谢谢您呀。”林语元无奈地掂了掂怀里满当当的纪要合同,“我这几天忘了剪刘海,有些刺眼睛了。”
“没事。”李忘生失笑,“你突然开口帮忙理刘海,我还没反应过来。”
林语元抱歉笑笑,可嘴角扬到一半,却觉身后冷汗骤冒——她赶忙回头去瞧,可除却一方落满雪的花坛,什么也没瞧见。
“怎么了?”李忘生问。
“……没事,可能是风太冷了。”林语元摇摇头,艰难地伸手把兜里的车钥匙取出递给他,“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今天耽搁得有点久。”
李忘生取过她手里的伞,抿抿唇逡巡一番视线,并未急着去寻觅车辆:“久吗?”
“您原先不是不喜欢在这种酒局上浪费太多时间吗?”林语元道,“但今天耽搁了那么久,是为什么?”
李忘生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看到风儿了,他跟方乾在一块。”
“师兄吗?您看到他啦?”林语元诧异,“怎么跟方先生在一块,他去蓬莱工作了?”
这和投敌有什么区别。她汗颜:“不知道为什么,在方乾底下工作,我听着总觉得瘆得慌。”
话出口她便后悔,纯阳和蓬莱虽然在珠宝领域存在竞争关系,但毕竟对方是行业巨擘,还是不该如此开口妄言。
没成想李忘生也露出同样的担忧神色:“……我也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林语元难掩讶异:“您怎么也这么说?”
“……还是得让风儿回来。”李忘生没回答她,只是喃喃着,把车钥匙攥紧在手心,“走吧,我们回公司。”
林语元忙应声,碎步迈着,迅速跟紧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