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开始整理。
统治与管理这件事,叶卡捷琳娜还不会。
这是她坐下来整理那本笔记本时,第一个承认的事实,不是写下来的,是在心里承认的,她可以在擂台上把人打到半死,可以在一群虎视眈眈的人面前面不改色地宣布自己是统治者,可以用飞镖让任何人都闭嘴。
但“管理”一个东西,让一个地方运转起来,让该做什么的人去做什么,让资源不浪费、人不白死——她不会。
在壁炉之家,没人教过她这些,库嘉维娜教的是服从,阿蕾奇诺教的是独立,但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坐在一个位置上,让下面的人既听话又不至于被压迫到反叛,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判断一份文件是该批还是不该批,怎么在“对这个人仁慈”和“对那个人残忍”之间做选择,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只会杀人的怪物。
但她会学。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她可以不会,但不能一直不会,过程可能会出问题,可能会有摩擦,可能会有人不满意,甚至可能会有人因为她的决定而死去。
但她会改,每一次错了,她就记下来,下一次不再犯,尽量吧。
让人又爱又恨。让人畏惧,让人害怕,让人在背后骂她是“那个从上面来的疯子”,却又在某些时刻,某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一个即将成年的孩子会流露出来的时刻,或是不忍,或是开玩笑。
总之会让人忍不住有一瞬间的心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人,但别人看出来了,至少在和他有些接触的人心中是一个比较矛盾的统治者。
一个想让自己看着像大人,但是也有些顽劣,偶尔展露出一些童心,犯一些小错误,会及时纠正的……孩子。
关于日常管理,叶卡捷琳娜定了一个最简单的规矩:有问题,写信。
信送到那栋十层楼的楼下,放进一个专门设置的箱子里,每天早晚各收一次,当然,这是她规定的,但她自己不收,寂影会去做这件事。
因为这样很麻烦。
那些信堆在桌上,像一座永远翻不完的小山,寂影会先把它们过一遍,无关紧要的放一边——比如某家丢了只鸡怀疑是邻居偷的,比如谁和谁在街上吵了一架需要评理,比如某个中上层人家的孩子想在统治者面前露脸写来的谄媚信。
这些信,等叶卡捷琳娜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或者不看。
重要的,单独挑出来,放在最上面。
哪些算“重要”?涉及到资源分配的,涉及到生死的,涉及到外来者的,涉及到可能影响无光之地运转的大事的。
还有就是——涉及到叶卡捷琳娜明确说过自己感兴趣的,比如诅咒,比如原住民,比如祭司岩窟那边传来的任何消息。
叶卡捷琳娜每天会花一些时间处理这些“重要”的信,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深夜,她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看,想,然后在信的背面写一个字或一句话,比如“可”“否”“待议”“让他来见我”。
偶尔会多写几句,比如“告诉这个人,下次再犯就自己去擂台上说”,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方方正正的,主要还是以前阿蕾奇诺的说过,她的字写的太飘了,到时候传递情报,对方病人写的啥都要别人辨认半天,效率很慢。
有些事不需要她亲自出面,有些需要,她分不清的时候,会问寂影,“你觉得呢?”寂影的回答通常很简短,但很少出错。
当然,这只是开始,她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下属,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一个人看不到所有角落,一个人也听不到所有声音,她会慢慢找,就像找到寂影那样,从下层、从那些被埋没的人里,一个一个地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