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寒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
方才一路疾驰的惊惶如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被刻意压制的、不愿显露的后怕。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松了松,再开口时,声音是刻意调出的平稳,只有尾音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天清明,要回祖宅。怕你忘了,打电话提醒你一声,我去接你。”
“哦,哥,我记得的。”
祈风的声音清醒了些,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他在沙发上翻身坐起。接着,是挂钟规律的滴答,和他的脚步声。
“哥,”他的声音带上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能……明天晚上再来接我吗?我想歇一天,不想那么早回去……”
门锁轻响,卧室的灯“啪”一声亮起,暖黄的光晕似乎透过电波传来。
祈寒沉默了一瞬。
他微微侧头,视线穿过被雨水冲刷得斑驳模糊的车窗。
那个熟悉的窗口,此刻正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帘未拉严,他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人影晃动的轮廓——那么近,近得能想象出少年抓头发、踢掉拖鞋的细小动作……
舌尖抵住上颚,那句“我就在门口”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句毫无迟疑的应允:“好。明天晚上,我来接你。”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锁着那方亮着灯的窗口,仿佛那是黑夜里唯一的灯塔。
“嗯!那哥早点休息!”祈风的语调轻快起来,电话里传来衣柜门滑开的声响,衣料抖动的窸窣,“我去洗澡了!拜拜!”
“好。筝筝晚安。”
祈寒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存。
通话切断,手机屏幕也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车厢内瞬间被一种粘稠的寂静填满,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单调鼓点,声声入耳。
祈寒依旧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许久未动。
方才通话时眉宇间不自觉染上的柔和,如同退潮般一点点褪去,最终眼底那点因灯火亮起而燃起的微光,也彻底熄灭,沉入一片深潭。
他就这样坐着。
雨刮器早已停止工作,细密的雨水在玻璃上汇成涓涓细流,蜿蜒而下,将窗外的灯火扭曲成迷离的光斑。隔着这层流动的、冰冷的水幕,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引擎早已熄火,车内一片幽暗,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他不敢推门下车。
明明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一道车门,可他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阻隔,无法挪动分毫。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冰凉的皮革纹理,掌心却残留着方才疾驰时沁出的冷汗。
他似是在怕些什么……
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扰弟弟疲惫后难得的安宁,怕自己过分急切的关切会被解读为令人窒息的掌控,更怕……那深埋心底、早已逾越了兄弟界限的滚烫岩浆,会在某个失控的瞬间喷薄而出,灼伤那个他最想守护的人,最终只留下无法弥合的裂隙和永恒的疏离……
车窗上的水痕慢慢干涸,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路灯的光晕透过水珠折射进来,在他眼底投下破碎的光斑。那扇窗里的灯光依旧执着地亮着,像一个无声的召唤,又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祈寒靠在座椅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在狭小的空间里凝固了许久。
窗外偶有车灯扫过,短暂地照亮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翻涌着未散的余悸,克制的暗流,以及……某种沉静之下,正在悄然滋长的、关于如何将那人牢牢护于羽翼之下的,深沉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