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穆羽和祈风,以及暖黄的灯光。
穆羽在书桌旁坐下,拿起祈风已经完成的作业,准备检查。
他的姿态看似专注,但呼吸的频率比平时稍快,握笔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脖颈和裸露的手臂皮肤上,那些细小的红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正以缓慢却顽固的速度蔓延、加深,带来一阵阵难以忽略的刺痒。
祈风在对面坐下,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胶着在穆羽身上,从对方微蹙的眉心,到下意识轻蹭桌沿以缓解痒意的手臂。那两粒脱敏药还紧紧攥在他的手心,被体温焐得微热。
他忍了又忍,终于在穆羽翻过一页作业纸的间隙,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穆羽哥哥,你……是不是过敏了?”
“没。”
穆羽的回答快得几乎不假思索,头也没抬,声音是刻意压平的镇定,“你好好做题。我把你的作业检查完,把错题跟你讲一下,今天的补课就结束。”
他将日程安排得清晰明了,仿佛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晚,试图用事务性的语调掩盖身体的不适。
祈风抿了抿唇,看着穆羽脖颈上那片越来越明显的红痕,像晕开的朱砂,刺眼得很。
一股混合着心疼和不解的情绪涌上来。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能忍?
明明身体已经了发出警告,却还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用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你怎么就是这么嘴硬呢?”祈风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些许直率和不忿,他伸出手指,虚虚指向穆羽的颈侧和手臂,“你脖子和手臂都起红疹子了,一片一片的,还说没有?!”
他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两粒白色药片递到穆羽眼前,“给,脱敏药,快点吃掉。”
那两粒药片静静地躺在祈风的掌心之上,像两个沉默的证人,戳破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穆羽盯着那两粒药,仿佛时间之神也有意帮他隐瞒,似停滞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一边是少年执拗的关心,一边是成年人顽固的、近乎本能的退缩。
最终,也许是那阵突如其来的、更剧烈的痒意击垮了防线,也许是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无谓地纠缠。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迅速拈起那两粒药,没有一丝犹豫,仰头便干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将药片囫囵送下。
“你……你!”
祈风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从小就最怕吃药,每次吃药都像上刑场,需要灌下大半杯水才能勉强把药片冲下去,还常常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这样面无表情地干吞药片?
那粗糙的药片划过喉咙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你疯了吗?!不怕被噎死啊?!赶紧喝点水!”
他几乎是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桌上的水杯,但穆羽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习惯了。”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然后,他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重新低下头,拿起红笔,在祈风的作业本上划下一道标注,“你好好做题。这些都没什么问题,你底子不差,”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平稳,甚至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平时我就给你分析一下错题,然后检查一下作业。等你周末没课,我再系统地给你补你的薄弱项。”
话虽如此,但他的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作业本的某一点上,没有立刻移动。一层极淡的、近乎惆怅的阴影,缓缓笼罩了他的眉眼。
那两粒干吞下去的苦涩药片,似乎不只是滑过了喉咙,还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带着药味和消毒水气息的开关。
一些久远的、他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那是南城,医院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惨白的灯光照亮他奔跑的瘦小身影。父亲躺在病床上,日益消瘦,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却要在学校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晚自习的铃声与他无关,他只知道要在父亲睡前赶到病房。
高负荷的陀螺般生活榨干了他的精力,生病成了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他学会了隐瞒,头痛欲裂时就说昨晚没睡好,浑身发冷就说是天气转凉。抽屉里的常备药是他唯一的盟友,吞下去,祈祷睡一觉就能恢复,不能倒下,因为父亲还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