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汹涌而至。

他清晰地记起那个寒冷的夜晚——明明早已入春，但南城的寒气却依旧深入骨髓。

父亲知道他第二天有月考，便早早催促他回家休息。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冰冷的家，只觉得一阵阵发冷，以为是春寒料峭，便匆匆洗了个澡，一头栽进被窝。

冷。

刺骨的冷。

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来，即使裹紧了家里最厚的那床棉被，他依旧冻得牙齿打颤，浑身筛糠般发抖，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沉沉浮浮。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阵令人窒息的燥热中惊醒。汗水浸透了睡衣和床单，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摸额头，滚烫得吓人。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而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趴在床上，用手摸索着台灯的开关。打开小夜灯后，他便熟练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借着微弱的灯光在抽屉里翻找着退烧药，但动作却没有平时那么轻快。找到后，他凭感觉掰下两粒退烧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塞进嘴里。

干燥的药片粗糙地摩擦着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但他强行压制住呕吐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地将它们吞咽下去——那时的他，无人照顾，也没有气力再起身去厨房倒一杯水。

吞下药后，他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没有再想什么，只是暗暗祈祷着睡一觉就能退烧，祈祷着明天还能爬起来去考试……

也许，就是在那个独自面对高烧、学会干吞药片的夜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依赖和撒娇的资格，早在父亲确诊的那一刻就被悄然收回。他必须成为自己的依靠，哪怕这个过程，伴随着喉咙被刮痛般的苦涩，和深夜里无人知晓的孤寂。

成长有时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它不会给你盛大的仪式，只在你孤身面对困境、咬牙吞下苦涩时，悄无声息地完成加冕。

“穆羽哥哥，我做完了！你检查吧！我去给你倒点水！”祈风清亮的声音像一束光，骤然穿透了回忆的迷雾。

穆羽猛地回过神，眼底那丝遥远的惆怅瞬间消散，重新凝聚成平日的沉静。他接过祈风递来的习题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微微一顿。

“哦，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仔细听，能辨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祈风起身，绕过书桌，打开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轻轻放在穆羽手边，然后带上了房门。

“穆羽哥哥，喝点水，促进身体新陈代谢，你会舒服一点的。”祈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平时跳脱模样不符的细心。他仔细看了看穆羽的手臂，发现那些红疹似乎有消退的迹象，不再那么鲜红触目，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好。”

穆羽从善如流，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舒缓了不少不适。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祈风依旧带着担忧的脸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调侃：“小朋友，你是真的很不喜欢叫我穆老师啊？”

祈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脸“唰”地一下红了，支吾着想要解释：“我……那个……”

穆羽却打断了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又似乎有一丝纵容：“如果你实在是不喜欢叫我‘穆老师’的话，”他顿了顿，看着祈风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你就叫我‘羽哥’吧，我允许你私底下这么叫。”他强调道，“但在该叫‘穆老师’的场合，要乖乖叫穆老师，知道吗？”

“真的嘛？！”

祈风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星，那点担忧彻底被惊喜取代。

“嗯。”

穆羽肯定地点头，随即站起身，结束了今晚的补课，“时间不早了，小朋友，你该睡觉了。你的作业我检查完了，没什么大问题。”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在拉开房门之前，回头看了祈风一眼，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我先回去了。明天，不见不散。”

“好！羽哥！”

祈风站在书桌旁，用力地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融化夜色。他目送着穆羽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却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期待填满。

他期待着明天，期待着“羽哥”的到来，期待着他们之间，那扇刚刚被推开一条缝隙的门后，更多的可能。

而穆羽离开祈风家之后，却在昏暗的楼道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手背上过敏的红疹还未完全消退，却已无大碍，但喉间那杯温水的暖意，和少年那句“羽哥”，却像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春风，吹散了他心头因回忆而泛起的些许凉意。

他独自走向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但这一次，那回荡的脚步声里，似乎不再只有“孤身一人”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