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穆羽试图寻找合适的理由。

“让他去吧，”秉之伯伯拍拍季然的头，然后看向穆羽，“小羽，你要不要试试？和弟弟一起？”

许知夏伯母也投来鼓励的目光，穆羽看着他们，看着季然期待的眼神，内心挣扎着。他不想扫兴，不想让这个温暖的家庭因为自己而有一丝阴霾，但身体的恐惧是诚实的。

最终，他还是败给了本能。

“谢谢伯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干，“您和伯伯带季然去吧。我……我看那边的旋转木马挺好，我想去坐那个。”

他指了指不远处缓缓转动的童话世界，比起冲上云霄，他更愿意留在地面，留在可以掌控的高度。

许知夏伯母仔细看了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说破，只是温和地点头：“好，那你注意安全。我们带然然去玩，结束了电话联系。”

穆羽感激地点点头，目送他们三人走向尖叫的源头，自己则转身，走向那个安静的旋转王国。

他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轻轻坐上去。音乐响起，木马开始缓慢旋转。周围的孩子们咯咯笑着，父母们举着手机记录。只有他，一个已经过了这个年纪的少年，在童谣声中一圈圈地转着，像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不知转了多久，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第一滴雨落在穆羽手背上时，他刚从木马上下来。

春雨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密集起来，淅淅沥沥，像天空在低声絮语。游乐园里的人群四散奔逃，寻找避雨处。穆羽没带伞，只好退回木马的遮阳棚下，看着雨丝在灯光中织成细密的帘。

手机响了，是许知夏伯母：“小羽，你在原地等着，我们马上过来接你！”

“好。”

挂断电话，穆羽抱臂靠在栏杆上，雨声催眠般单调，他的思绪开始飘散，直到一阵细微的抽泣声穿透雨幕，钻进他的耳朵。

他循声望去，在旋转木马的另一侧，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蜷缩在最里面的木马后面。

小男孩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每次天边传来隐约的雷声，他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小手紧紧捂住耳朵。

穆羽的心轻轻一缩。

他走过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孩子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恐惧。

“小朋友，怎么了？”穆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怕惊扰一只受伤的小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男孩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一声闷雷滚过天际，他立刻又缩了回去，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都泛白了。

穆羽没有再问，他只是静静蹲在那里，等着雷声过去，雨打在他肩上，很快浸湿了一片。

“小羽！快过来，我们得走了！”许知夏伯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撑着一把伞，手里还拿着一把。

穆羽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仍在发抖的小男孩。他几乎没有犹豫，将伯母给他的那把伞轻轻放在男孩身边。

“雨很大，”他说，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早点回家，别感冒了。”

然后他站起身，跑进伯母的伞下。许知夏伯母看了那男孩一眼，又看看浑身湿透的穆羽，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

回程的车上，伯母用毛巾仔细擦着穆羽的头发，“别感冒了。”她重复着，动作轻柔。

穆羽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霓虹灯光拉成长长的色带。他的心思却飘回了游乐园，飘回那个蜷缩在木马后的身影。

那个小男孩会自己回家吗？

他有没有伞？

会不会一直傻傻地在那里等雨停？

他害怕打雷，现在是不是还在发抖？

这些念头毫无征兆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并不认识那个孩子，甚至没太看清他的脸，但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却像一枚小小的刺，扎进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那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在意，就像天空在意一朵迷途的云，就像大地在意一粒流浪的种子。

车在红灯前停下，穆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游乐园的方向早已消失在雨夜深处，只有连绵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这个世界。

而那个雨中的小小身影，却在他心里，悄悄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