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二中的走廊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的气息,穆羽跟在秉之伯伯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公告栏里色彩斑斓的海报。他的新校服稍微大了些,袖口盖过半个手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清瘦。
“莫老师,这就是穆羽。”秉之伯伯的声音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响起。
莫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却并不让人生畏:“穆羽同学,欢迎。我看过你的转学成绩单,理科相当出色,尤其是物理和地理。”她顿了顿,翻看着手中的材料,“听说你对气象学很有兴趣?”
“是。”
穆羽简短地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气象学——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就能打开那个装满父亲气息的世界。那些深夜陪伴他的天气图,那些父亲指着云层讲解锋面系统的午后,都随着这个词浮现在眼前。
莫老师点点头:“很好。高二正是关键时期,有明确的目标是好事。高考可以试着冲击一下江城B大的气象学。”
班主任领他走进高二(7)班的教室,“同学们,安静一下。”
莫老师敲了敲讲台,“这位是从南城转来的新同学,穆羽,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穆羽走上讲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几十张陌生的面孔,没有紧张,也没有过多的好奇。他像一颗被投入河流的石子,只想尽快沉入水底,按照自己的轨迹前行。
“我是穆羽。”他开口,声音清冷,“请多指教。”
没有多余的辞藻,没有故作热情的微笑,自我介绍简短得让一些同学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他径直走向老师安排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那里能看见操场和一大片天空。
下课铃响,几个好奇的同学围过来,问题像雨点般砸下。
“穆羽是吧?这是课程表,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南城是不是经常下雨?听说你们那儿江景特别美。”
“你以前学校教到哪了?”
“放学一起去打球吗?”
…………
穆羽一一回应,礼貌而疏离。
他像个熟练的守门员,将所有试图深入交流的尝试轻轻挡在门外。
渐渐地,同学们也明白了:这个新来的男生虽然长得清秀好看,周身却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午休时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书,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宁愿绕着跑道一圈圈慢跑。
“他好像只对学习有兴趣。”有同学这样评价。
是的,学习——这是穆羽为自己选择的盔甲。
代数公式、化学反应式、英语时态、物理定律……这些确定而有序的知识构筑起一个可以掌控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突如其来的告别,没有无法预测的失去,一切都遵循着严谨的规则,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找到答案。
只有回到家,那层无形的盔甲才会悄然卸下。
“哥哥!”
每天放学,穆季然都会准时守在门口,像只等待主人归巢的小鸟。他会迫不及待地展示今天画的画、新学会的汉字,或者只是单纯地拉着穆羽的手晃啊晃。
穆羽会蹲下身,认真地看季然的画,听他讲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晚饭后,他们会在书房里度过一小时——季然写作业,穆羽看书,偶尔抬起头,解答弟弟某个稚气的疑问。
“哥哥,为什么天是蓝的?”
“因为太阳光里有七种颜色,蓝色光最容易被空气中的小颗粒散射……”
“哥哥懂得好多!”
季然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这种崇拜让穆羽感到一种柔软的重量,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而是被人依赖、被人需要的“哥哥”——这个身份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他内心某个灰暗的角落。
周末,是这个新家庭固定的“家庭日”,有时是去商场添置衣物,许知夏伯母总会细心地为穆羽也挑上几件;有时是去公园散步,秉之伯伯会指着路边的植物,讲解它们的习性和名字,而最让季然期待的,是去游乐园。
第一次站在游乐园门口,穆羽有些恍惚,五彩斑斓的设施、欢快的音乐、孩子们兴奋的尖叫——这一切都与他习惯的安静世界格格不入,他像误入异星的旅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哥哥,我想玩那个!”
季然指着高耸入云的过山车,小脸上写满渴望。
穆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钢铁轨道在空中划出令人眩晕的曲线,车厢载着人们的尖叫疾驰而下。他的胃部传来一阵轻微抽搐——他恐高,这是连父亲都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