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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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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很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漏进一线天光。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许多细小的、悬浮的星星。正中没有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石壁,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画着人、树、山川、云海,线条粗犷而古老。

苏河青走到石壁前,伸手轻轻拂过一处刻痕。尘土落下来,露出底下清晰的纹路——一株巨树矗立在天地之间,根系扎入大地,树冠托起天空,枝丫间有光漏下来,照亮了跪在地上的人。那些人很小,小得像一群蚂蚁,围着巨树仰头看着,有的手里捧着果子,有的捧着花,有的什么都没捧,只是跪在那里。

下一幅画面里,巨树的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是模糊的轮廓,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冒犯的威严。它的枝丫间凝结出一团光,光落在地上,化成一个青衣少年。少年赤足,脚踝系着红绳,铃铛在风里叮铃作响。他站在树前,仰头望着巨树,像是在等一个吩咐。

石壁上的刻痕到这里忽然换了一种风格,变得更细、更密、更用心。春神坐在云端的树枝上,手里捧着一朵刚摘的花,低头看着下方的人间。人间有村庄、有集市、有小孩在河边追逐。神木的声音——那些刻痕像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说话——要他下凡去收集一些“好玩的东西”。

春神便一趟一趟地下来。有时候带回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候带回一个小孩编的花环,有时候带回一片颜色很特别的树叶。他把这些东西堆在神木脚下,坐在树枝上晃着腿,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然后画面变了。人间有了战争。那些小小的、蚂蚁一样的人开始互相砍杀,红色的线条在石壁上蔓延开来,像血流成河。有的人跪在地上求神木保佑,有的人却抬起头,目光越过云层,落在巨树最顶端那截枝条上。他们造了一座梯子,梯子很高,高得几乎要碰到神木的根。

画面里,神木的枝叶开始颤动。天雷从云端落下,劈向那座塔,劈向那些妄图砍伐神木的人。雷电的光芒在石壁上炸开,把附近的刻痕都震得模糊了。但在那片雷电中间,有一个人影站着。那人穿着一袭白袍,手中握着一柄剑——那剑不是凡铁铸成的,剑身泛着一种幽暗的光,像是被什么人从更深处锻造出来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吾爱陨后,吾收其神魂炼为此剑。

炼剑者以最后的力量举剑迎向天雷,雷光劈碎了剑身,也劈碎了他自己。

石壁上的刻痕到这里断了一瞬,像有人在这里停了很久才继续刻下去。然后是春神的身影,他捧着一根青色的、带着嫩叶的树枝,从云端走下来,弯腰,在那片散落的雷光残烬中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光附着在树枝上,被春神小心地拢进掌心,带回云端。

下一幅画里,那缕光被重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站在春神身边。他的面目模糊,但身上的衣袍已经换成了天都的样式。石壁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为第二位神。司缘。”

苏河青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墨言蹲在石壁另一端,皱着眉看着一幅更靠下的画面。那画面很碎,像是被人刻意敲掉过一部分。石壁上的人影跪在地上,双手前伸,姿态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乞求。那个人影的旁边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看起来像一只手,但手指的部分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

“有人来过这里。”林墨言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宋云章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把手按上了净尘剑柄。他的目光落在石壁下方的一小片阴影里,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河青把小奶猫往怀里拢了拢,猫安静地缩在他掌心里,耳朵转了转,没有叫。

那片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仙盟盟主的旧袍,袍角沾着泥土和枯叶,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的右手藏在袖中,但袖口边缘露出几根手指——颜色不对,发黑、干枯,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皮肉翻卷着,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萎缩。

柏渊。

他走到石壁前,跪下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那姿态比幻境里更枯瘦、更疲惫,像一个人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跪下来,却不知道该对谁祈求。

“我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我不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跪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然后他伸出那只被腐蚀的手,按在石壁的刻痕上,指尖颤抖着划过那些线条,像是在抚摸什么已经够不到的东西。

他跪了很久。久到林墨言的腿都有些发麻,久到苏河青怀里的猫打了个哈欠,久到宋云章的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然后柏渊站起身,没有回头,沿着来路往外走。他的背影在门框处晃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绊了一跤,然后稳住了,继续往外走。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雪吞没,再也听不见。

林墨言从神像后面探出头,确认殿内只剩他们几个人,才松了口气。“他手怎么了?”

苏河青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正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他还在查。”

“查什么?”

苏河青沉默了一瞬。“查他当年做过的那些事。”

众人向寺庙深处走去。穿过大殿,经过一道窄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又出现了新的刻痕。春神站在云端,脚边的云层里有几只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春神蹲下来,伸出手指逗了逗其中一只,铃铛响得轻快极了。

林墨言看着那幅画面,忽然笑了一声。“他真的很喜欢小猫。”

苏河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奶猫,猫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又缩回去,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嗯,”他说,“真的很喜欢。”

回应他的是雪落无痕,霜星明灭。

……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片刻。然后傅恒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力道不大,但言谨正好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形一歪,后背撞上石壁,肩上的旧伤被震了一下,渗出一片暗红。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湿痕,又抬起头,看着傅恒,没有骂他,没有质问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再后来是傅长鹤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一把扶住言谨的胳膊,另一只手拦住了想跟上去的傅恒。“你们两个都冷静点。上面洞口得有人盯着,傅恒你在上面守着,我跟他下去。”

傅恒张了张嘴,但傅长鹤已经拉着言谨走了。言谨没有回头。

地下甬道分出一条岔路。傅长鹤走左边,言谨走右边。右边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墙上开始出现一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画着人形的简笔画,旁边涂着深褐色的痕迹,言谨不确定那是不是干涸的血。

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握紧霜寂剑,循着那声音走去,推开了角落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后没有人,没有孩子,只有一片昏暗。

然后是脚步声从背后响起。

埋伏。

他被四名邪修围住,甬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挥剑。言谨的剑很快,杀了两个,但肩膀上的伤拖住了他的动作。第三个邪修的刀从他背后劈下来,他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刀锋还是划过了他的腰侧。血一下子涌出来,浸透了他素白的衣摆。他撑着墙,不让自己的膝盖落地。第四个邪修从正面攻来,他举剑格挡,手腕被震得发麻。

霜寂剑斜插在碎石里,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了。

然后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白光落在他身前,将最后两名邪修震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再没有动弹。赵怀世站在白光中央,负手而立,长发在气流中微微飘动。他回身看了言谨一眼,快步走过来,弯腰扶住他倾斜的身形。

“言谨?”

言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赵怀世扶着他靠墙坐好,检查了他的伤口,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药粉替他止血。他的动作很利落,利落中带着一种不常出现在宗主身上的温和。

“疼不疼?”赵怀世的声音很平,没有上位者的威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言谨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回答。但赵怀世看见了他的脸——他哭了。没有声音地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和血迹融在一起。

赵怀世没有多问。他只是在言谨身边坐下,伸出手,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没事了,”他说,“我来了。”

言谨还是没有说话。但他靠着墙,在赵怀世的手掌下,慢慢地、极缓慢地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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