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在白玉京主峰的北侧,是一座九层高的石塔,灰扑扑的,藏在老松与常青藤之间,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响声不密,如泉水击石。
言谨走进去的时候,铜铃正好响了一声。
他身后跟着迟谦玉、傅恒,还有沈清临。傅长鹤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刚取出来的案宗,看见他们便微微颔首:“你们来得正好。”他一身黑衣,衬得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的笑意像春日的三月。“这几箱都是和血玉案相关的旧档,年份跨度大,字迹也乱,怕是要翻一阵子了。”
迟谦玉看了一眼那几口大木箱,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傅长鹤顿了顿,又道:“楚允最近正好得空,我叫他来搭把手。”他侧了侧身,朝门外的石阶看了一眼,“他人就在楼下,一会儿就上来。”
言谨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木箱前,半蹲下去,开始翻那几卷。迟谦玉走到他身侧,碎星剑从他腰侧探出一点剑尖,用剑柄轻轻碰了碰言谨的手背,随即又缩回去,像一只怕被发现的猫。
傅恒站在靠窗的位置,没有靠近那口木箱,也没有坐下。
不多时,楚允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灰衣,衬得面容里的阴鸷淡了几分,却还是让人想起雨后檐角的铁刺。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局势,脚步没有顿,径直走到沈清临旁边,从他身后伸手,替他把架子上那卷够不着的案宗取下来。
那动作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亲昵,抽走卷宗的瞬间,手指极轻地擦过了沈清临的后腰。
沈清临的脊背微微一僵,但没有回头。楚允把案宗放在他手边的桌角上,退开半步。
翻查进行了大半个时辰。
靠北的木箱里有一卷用红绳捆着的案宗,边角已经磨损,墨迹深浅不一,像是被人反复翻过。言谨解开红绳,展开卷首,目光落在地名那一行,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迟谦玉注意到他的停顿,放下手里的案宗靠过来。“怎么了?”
言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地名往下移,落到记录时间那一栏,然后又移回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只握卷宗的手收紧了。迟谦玉没有再问,只是站在他身侧,等他开口。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言谨把手里的卷宗翻到背面,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座岛我见过。”
迟谦玉凑近了一些。那卷宗记的不是血玉案,是一桩更早的旧案:沿海数县连续有人失踪,排查后锁定了一座无名岛。岛上有一群自称“水神信徒”的邪教。他们把幼童放在涂了油的祭坛上,点火,让那些孩子在火焰里跳舞,直到死去。当年的档案上记着,岛上发现了一处通往地下的暗门,怀疑里面还有幸存者。
傅恒也听见了。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卷宗上,面色微微一沉。
言谨没有看他,继续道:“那次任务,是我、傅长鹤和他一起去的。”他没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他”是谁。“当时我们刚进岛不久,就发现了那扇暗门。我说要下去看看,傅恒不同意。”
傅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下面情况不明,贸然进入很危险。”
言谨没有回头。“我知道危险。”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下面还有人,还在等,我们上去汇报再回来,他们不一定能等到。”
傅恒不说话了。言谨继续往下翻,但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时,思绪已经飘回了那天。
那天的天很沉,海面灰蒙蒙的,像一块磨花了的铁板。
他们踩在岛上的碎石滩上,脚底的贝壳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的咸腥味里混着一股焦糊味,不远处的祭坛上还留着黑色的油渍,风里有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抽噎。
言谨走在前面,霜寂剑已经出鞘半寸。他沿着那条窄小的暗道往下走,走了大约二十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是一只打翻的陶碗,碗沿缺了一块,里面还残留着半碗浑浊的水。
傅恒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言谨,够了。”
言谨没有停。“还没到底。”
“底下不一定有人。”傅恒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上报之后自然会有更多人一起下来搜查,你不要……”
言谨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傅恒。“你不要什么?”
傅恒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握着望天狼的手紧了又松。
言谨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唇,转身继续往下走。傅恒在原地站了片刻,跟了上去。走了一段路,言谨脚下一滑,踉跄了一步。他撑住石壁,手背蹭过粗糙的岩面,磨出一道血痕。他自己没在意,但傅恒看见了。
“你伤口还没好利索。”傅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谨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下走?”
“有人可能还活着。”
“里面要是有埋伏呢?”
“那就杀了埋伏再出来。”
傅恒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瞬:“你一个人能杀几个?”
言谨终于转过头。他的手撑着石壁,眼底翻涌着一点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那你跟我一起。”他说得很轻,轻得不像是对人说话,更像是对着自己说,“你跟我一起,不就行了。”
傅恒站在他面前,没有回答。
……
四周是寂静一片
歧山的风比别处冷一些,入冬以后雪就没化过,山道上覆着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碎什么脆的东西。
苏河青走在最前面,雪没过脚踝。他拢了拢领口,正想回头问林墨言还有多远,余光忽然扫见路旁雪堆里一团白。
那团白动了动,往雪里缩了一下,又探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三角耳朵,耳朵尖上还挂着雪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雨后澄碧的天空。
苏河青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团小东西面前晃了晃。小奶猫犹豫了一会儿,伸出爪子,想搭上他的手指。但因为太小了,腿又短,身子往前一扑,整只猫没站稳,骨碌碌滚进了雪堆里,只剩两条后腿朝天蹬了蹬。
林墨言在后面笑出了声。“还挺可爱。”
小奶猫从雪堆里挣出来,抖了抖毛,嘴里发出细细的“喵”的一声,一点都不凶。然后它摇摇晃晃地走到苏河青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靴面,又抬起头看他,尾巴竖着,毛茸茸的。
宋云章站在几步外,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看见了他,迈着短腿颠颠地跑过去,在他靴子边蹭了蹭,又仰起头,冲他软软地叫了一声,湿漉漉的鼻尖擦过他的靴面,留下一小片水痕。
宋云章看了它片刻。“……它认得路。”
苏河青弯腰,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托在掌心。猫轻得像一团棉花,窝在他掌心里,眯着眼睛,喉间发出细细的咕噜声。过了一会儿,它从他掌心探出脑袋,朝一个方向叫了一声,又回头看他,再朝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林墨言把山鬼剑拄在雪里,撑着自己喘匀了气。“行,走吧,看看这位小向导要带我们去哪儿。”
小奶猫从苏河青掌心跳下来,走在前面,四只小短腿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等他们跟上,再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雪势渐小。前方山坳里露出一角灰瓦,檐角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是一座不大的寺庙,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了,被风霜磨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刻痕。
猫走到门口,在门槛边蹲下,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说到了。苏河青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