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散,众人便已聚在客栈大堂用膳。
柏离起得最早,已经喝完了半碗粥,正托着腮看白翊给许涧布菜。白翊夹什么许涧吃什么,面上淡淡的,却一口都没剩下。柏离看得有趣,嘴角弯弯的,被白翊发现了,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苏河青和萧凛下来时,林墨言和宋云章已经在了。林墨言正给宋云章倒茶,动作自然无比。宋云章接过茶,垂着眼抿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清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裹着那件有些旧了的披风,步伐比平日更慢些,眼底带着一丝没睡好的倦意,但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舒展。他在苏河青身边坐下,接过递来的热粥,轻声说了句“谢谢”,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睡好。
但苏河青注意到,他颈侧有一小片极淡的红痕,被衣领遮了大半,只露出了一点。苏河青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吃到一半,沈清临放下粥碗,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笺,放在桌上。
“那夜在村子里找到的,”他的声音轻轻的,“除了之前说的那些,还有几页账目。昨夜……我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东西。”
众人放下碗筷,凑过来看。
沈清临将纸笺一一展开,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记着一笔账,时间是血玉现世前三个月。账目上写的是‘购石料三千方,运往岱舒宫’。”
柏离的眉头蹙了起来:“岱舒宫?”
沈清临点头,又指向另一处:“这里还有一笔,时间是血玉案发后半个月。写的是‘付清尾款,柏公亲笔’。”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柏公。”许涧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称呼,在仙盟只指一个人。”
柏渊。
前仙盟盟主,柏离的父亲。
柏离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爹……他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也没人能回答清楚。
沈清临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这回是昨夜楚允给他的那张。他没有说来源,只是将纸笺展开,推到众人面前。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血玉非玉,乃骨所化。源头不在东海,在仙盟。”
苏河青的眉头拧了起来:“骨所化?”
“人的骨。”沈清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百人,或千人。以秘法炼制,凝怨念为玉,能窥人心深处最暗的欲望。”
众人皆是一愣
“当年血玉现世,”沈清临继续道,“不是天降祥瑞,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为的就是让仙门百家自相残杀。”
白翊的耳羽猛地炸了出来。
“制造血玉的人,”许涧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是仙盟内部或者跟仙盟有联系的人。而柏渊……”
他没有说下去。
柏离的手在发抖。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白翊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拢进怀里。柏离靠在他肩上,没有哭,只是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指节泛白。
“那接下来怎么办?”林墨言打破了沉默。
许涧看向沈清临:“这账目上,有没有写明石料运到岱舒宫后,存放在哪里?”
沈清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底下一行小字:“岱舒宫地下,第三层。钥匙在盟主手中。”
“可是盟主已经……”林墨言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如果柏渊没有死呢?
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呢?
那岱舒宫地下第三层,一定藏着什么。
许涧站起身:“回岱舒宫。”
——岱舒宫。
回到岱舒宫时,已是次日午后。
柏离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她推开宫门,穿过前殿,绕过回廊,一路往深处走去。
岱舒宫地下有三层,前两层是存放卷宗和旧物的仓库,第三层……
柏离在一扇石门前停住了脚步。
那扇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有一个凹陷的手印形状。
“需要盟主的掌印才能打开。”柏离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按了上去。
门没有动。
柏离的眉头蹙起,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动。
“不对,”她低声说,“我爹说过,这扇门认血脉。我是他的女儿,应该能打开才对……”
许涧走上前,仔细查看那扇门。他的手在门缝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这扇门已经被打开过了。”他淡淡道,“而且是很久以前。有人从里面破坏锁芯,让它再也无法关闭。现在它卡死了。”
“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柏渊。
他自己封存了什么东西在地下,又自己回来,把它取走。
林墨言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他的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轻轻一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有密道。”
——密道很长,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许涧走在最前面,白翊跟在后面,柏离被护在中间,然后是沈清临、苏河青、萧凛。林墨言和宋云章走在最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密道开始向上倾斜。又走了一阵,前面隐约透出一线光亮。
许涧推开头顶的盖板,率先跃了出去。
众人鱼贯而出,发现自己站在岱舒宫后山的一片竹林里。
而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坟茔。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板。石板上放着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无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