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隐峰入了夜,竹影在窗外摇曳,月华如一层纱缦,笼罩着这座山峰,风吹过竹梢,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声细语。
萧凛从议事堂回来时,便觉得有些不对。
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他推开门,借着廊上的光往里看,隐约瞧见榻上蜷着一团人影。
“师兄?”
没有人应。
萧凛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他摸到榻边,伸手一探,触到的是一片滚烫。
苏河青侧躺着,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素白的里衣被汗浸透,贴在身上。他闭着眼睛,眉头紧蹙,唇色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呼吸又浅又急。
“师兄!”萧凛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伸手去探苏河青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心口一缩。他又去摸他的手腕,脉象浮数,是外感风寒引起的热症。
萧凛想起这几日——从东海回来后,苏河青一直在忙。整理卷宗,照顾他,去百草峰替言师叔取药,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他劝他歇一歇,苏河青总是笑着说“不碍事”。
现在不碍事的人,烧得人事不省。
萧凛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起身,快步出门。墨隐峰的夜很静,他的脚步声又快又急。惊起了檐角几只歇息的雀鸟。
药堂的值守弟子见他来,吓了一跳——平日里沉默寡言、面上总带着几分冰冷的萧师弟,此刻眼眶都红了。
“发热的方子,快。”
值守弟子不敢耽搁,连忙抓了药。萧凛接过,转身就走,连谢字都忘了说。
回到自己的那间屋子,他生火煎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蹲在那里,盯着药炉。
万籁俱寂,轻云蔽月 。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刚来白玉京的时候,浑身是伤地躺在青竹馆里。那时候苏河青也是这样,替他煎药,替他换药,替他掖好被角,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好。
后来他慢慢知道,这个人对谁都好。
可对他,好像又不太一样。
萧凛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只知道,每次苏河青对他笑的时候,他的心跳就会快一点;每次苏河青握住他手的时候,他就不想松开;每次苏河青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看着苏河青烧成这样,他心口疼得像被人反复凌迟。
药煎好了。
萧凛端着药碗回到榻边,将苏河青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怀里的人烫得像个小火炉,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师兄。”他低声唤他,“喝药。”
苏河青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那双素来含笑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带着水汽,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不喝……”他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带着鼻音,瓮瓮的,“苦……”
萧凛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苏河青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可靠、永远笑着照顾别人的师兄,此刻在他怀里,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说不喝药,因为苦。
萧凛的心软成了一滩春水。
“不苦的。”他哄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放了蜜。”
这话是假的。他根本没放蜜,他忘了。
但苏河青信了。
他又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像只警惕的猫儿:“真的?”
萧凛点头,把药碗凑到他唇边:“真的。喝一口试试。”
苏河青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团,舌头吐出来一点点,瓮声瓮气地控诉:“你骗人……苦……讨厌你……”
萧凛看着他那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那是他前几日下山时买的蜜饯,一直揣在身上,没舍得吃。
他取出一颗,递到苏河青唇边。
“先吃这个,压一压,然后再喝。”
“不要,不吃…苦的!拿走…”苏河青这个时候说话声音软软的,没有丝毫威慑力。
“好了师兄”萧凛无奈,“不苦的,骗你我是小狗。”
“真的吗……”
“嗯。”
苏河青张嘴含住那颗蜜饯,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嚼着,像只屯食的小仓鼠。他靠在他怀里,眯着眼睛,一副餍足的模样。
萧凛低头看着他,眼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