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峰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阳光透过窗棂,在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言谨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指尖还攥着迟谦玉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迟谦玉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没有动。
碎星剑悬在榻边,剑身流转的星光轻轻跳动,一会儿看看言谨,一会儿看看主人,像只不明所以却又莫名紧张的小狗。
“嘘。”迟谦玉极轻地看了它一眼。
碎星剑立刻收敛了光芒,乖乖悬着,一动不动。
榻上,言谨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片黑暗里奔跑,身后是无穷无尽的追兵。他跑啊跑,跑得筋疲力尽,跑得快要倒下——
然后他落入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冷香。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是迟谦玉。
不是傅恒。
是迟谦玉。
言谨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才来?”
迟谦玉低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
“一直在。”他说,“只是你没看见。”
言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埋进那个怀抱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太久了……”他哽咽着说,“真的太久了……”
迟谦玉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沉稳。
“我知道。”
“我撑得好累……”
“我知道。”
“我……”
“我都知道。”
言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迟谦玉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以后,”他的声音低低的,却稳得像一座山,“我替你。”
言谨睁大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迟谦玉,把脸埋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松开。
——
言谨从梦中醒来。
眼角还湿着,睫毛还挂着泪珠。
他怔怔地看着帐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迟谦玉还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榻边,任由他攥着袖口,一动不动。
言谨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眉眼依旧清冷,但那种清冷里,此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言谨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迟谦玉。”
迟谦玉低头看他:“醒了?”
言谨点了点头。
他没有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迟谦玉也没有抽回。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榻边移到了墙上。
良久,言谨忽然开口:“他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迟谦玉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不知道。”
言谨垂下眼。
迟谦玉看着他,又道:“你想知道?”
言谨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最后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不想。”
迟谦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那就别想。”他说,“先养好身子再说。”
言谨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你陪我。”
迟谦玉点头:“陪你。”
言谨又把脸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不许走。”
迟谦玉轻轻“嗯”了一声。
——
归尘峰。
林墨言蹲在宋云章的房门口,托着腮,一脸愁容。
宋云章在里头写字,头也不抬:“你蹲那儿做什么?”
林墨言叹了口气:“我在想,言师叔和傅师叔的事。”
宋云章的笔尖微微一顿。
“关你什么事?”
林墨言回头看他,一脸“你怎么能这么说”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表情复杂。
宋云章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少管闲事。”
林墨言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两个人。
是苏河青和萧凛。
林墨言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以清!萧师弟!你们回来了!”
苏河青点了点头,面色有些疲惫。萧凛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太好看——倒不是伤,而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林墨言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言师叔那边……”
苏河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墨言叹了口气,也不问了。
四个人站在精舍门口,一时沉默。
宋云章搁下笔,从屋里走出来。他看着苏河青,目光里带着一丝问询。
苏河青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宋云章便不再问。
“进来坐。”他说。
四人进了屋,围坐在案几旁。案上还摊着宋云章没写完的字,墨迹未干。
林墨言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所以……傅师叔呢?他怎么样了?”
苏河青沉默了一瞬,道:“被打得挺重。背上没一块好肉,血淌了一地。”
林墨言倒吸一口凉气。
宋云章的眉头微微蹙起。
萧凛一直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沉海”剑。那剑身幽蓝的光芒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他什么。
苏河青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萧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林墨言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宋云章。
宋云章面无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瞬。
林墨言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
入夜。
碎雪峰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笼罩了整座山峰。
迟谦玉依旧坐在榻边,维持着那个姿势。
言谨已经睡熟了,攥着他袖口的手终于松开,改成抱着他的手臂,像溺水之人拼命抓住一块浮木。
碎星剑悬在一旁,剑身的光芒也黯淡下来,像是也睡着了。
迟谦玉低头看着言谨的睡颜。
月光从窗缝里渗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睡着了的言谨没有白日里那么冷,眉头舒展开来,带着些脆弱,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迟谦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去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
碎雪峰下。
傅恒站在山脚,仰头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峰。
他的背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面是他自己胡乱包扎的伤口。他没有去药堂,没有找人帮忙,只是随便找了些金疮药敷上,胡乱缠了几圈。
血还在往外渗,绷带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他觉得疼,但那疼和心口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那片雾气,站了很久很久。
望天狼斜靠在他身侧,枪身微微颤动,泛着乌黑的流光,响起了一阵嗡鸣。
那嗡鸣里带着心疼,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傅恒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