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抬起头,看向那片雾气。
他知道言谨就在那里。
他也知道,言谨不想见他。
他更知道,就算见了,言谨也不会原谅他。
但他还是来了。
站在这里,看着那片雾气,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风吹过,带着碎雪峰特有的凉意。
傅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傅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从雾气中飘了出来。
是碎星剑。
碎星剑悬在他面前,剑身流转着淡淡的星光,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打量他。
傅恒看着它,没有说话。
碎星剑晃了晃,忽然往前飘了一点,剑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傅恒微微一怔。
碎星剑又晃了晃,然后转身,往雾气里飘去。
飘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傅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紧望天狼,跟着碎星剑,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雾气。
——
峰顶,言谨屋门外。
碎星剑停在门口,剑身轻轻一晃,像是在说“到了”。
傅恒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暖黄色的,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站在那里,不敢敲门,也不敢离开。
就那样站着。
过了很久,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迟谦玉站在门内,看着他。
两人对视,沉默。
迟谦玉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背上那片渗血的绷带上,眉头微微蹙了一瞬。
“进来。”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傅恒微微一怔。
迟谦玉已经转身进去了。
傅恒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终于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
屋内,烛光摇曳。
言谨躺在榻上,睡得很沉。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比白日里舒展了许多。
迟谦玉在榻边坐下,没有看他。
傅恒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言谨脸上,再也移不开。
他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微红的眼角,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
他看见他睡着了的模样,那么安静,那么脆弱,那么……让人心疼。
傅恒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走过去,想伸出手,想把他揽进怀里,想告诉他“我在这里”。
但他没有动。
他不敢。
他怕一靠近,他就会醒;怕一醒,他就会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他;怕那种眼神,会把他凌迟。
迟谦玉的声音忽然响起,淡淡的:“看够了?”
傅恒回过神,看向他。
迟谦玉的目光依旧落在言谨脸上,没有看他。
“坐下。”他说。
傅恒沉默地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三个人,一室沉默。
烛火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迟谦玉……”
迟谦玉低头看去,言谨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在做噩梦。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在。”他的声音低低的,温柔得像哄孩子,“我在。”
言谨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又平稳下去。
傅恒看着这一幕,看着迟谦玉握着言谨的那只手,看着言谨在睡梦中依赖他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攥紧的地方,又疼了几分。
不是嫉妒。
是羡慕。
是遗憾。
是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他垂下眼,不再看。
——
这一夜,很漫长。
漫长到烛火烧尽了三次,漫长到月光从窗缝里移过,漫长到傅恒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一动没动。
这一夜,也很短。
短到傅恒觉得还没看够,天就快亮了。
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时,榻上传来一声轻响。
言谨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迟谦玉。
第二眼,他看见了门边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
傅恒。
言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看着他背上那片渗血的绷带,看着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期待?愧疚?祈求?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目光让他心口疼了一下。
只是一下。
言谨移开目光,看向迟谦玉。
“他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迟谦玉淡淡道:“自己来的。”
言谨沉默了一瞬。
“让他走。”
迟谦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言谨对上他的目光,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遍:“让他走。”
迟谦玉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傅恒。
傅恒已经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眉头蹙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他看着言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低地传来:
“我……明天再来。”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言谨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迟谦玉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良久,言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迟谦玉。”
“嗯?”
“我是不是……太狠了?”
迟谦玉沉默了一瞬,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言谨看向他。
迟谦玉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你想怎样,就怎样。不原谅是他的事,原谅也是你的事。没有什么狠不狠。”
言谨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红。
他垂下眼,把头靠在他肩上。
“迟谦玉。”
“嗯?”
“幸好有你。”
迟谦玉唇角弯了弯,轻轻揽住他的肩。
“幸好有我。”
——
十分雪意却成霜。暮云藏,月微殇。只有梅花,傲视群芬芳。还喜无边春信漏,疏影下,觅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