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战场上。
傅恒单手抱着言谨,把他交到迟谦玉怀里的那一刻,怀中一空,心头也莫名空了一瞬。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邪神还在肆虐。
傅恒转过身,握紧望天狼,迎着那团扭曲的血肉走去。他的脚步沉稳,眼神冷冽,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
迟谦玉抱着言谨退到远处,苏河青护着陷入幻境的萧凛紧随其后。
“萧凛也中了幻术。”苏河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迟师叔——”
迟谦玉看了一眼萧凛,抬手弹出一道星光没入他眉心。萧凛的身体剧烈一颤,随即慢慢软了下来,眉头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但人还没醒,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薄红。
苏河青扶着他,低头看去,发现少年嘴角似乎弯着一丝极浅的笑。
苏河青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悄悄红了一瞬。
这小子……在幻境里看见什么了?
远处,傅恒已经与邪神正面交锋。
望天狼的枪芒如同实质,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闪电,一次次撕裂邪神的血肉。傅恒的身法快得只能看见残影,枪枪直取核心。
但邪神的触须太多了,多到斩不尽杀不绝。
一根触须从侧翼袭来,傅恒侧身避过,却还是被边缘擦过手臂。鲜血飞溅,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枪将那触须钉在地上。
另一根触须趁机缠上了他的腰身,吸盘上的利齿刺入皮肉。
傅恒闷哼一声,单手揽住那根触须,硬生生将它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带下一大块皮肉。
他没有停。
他一只手抱着言谨的时候都没有停,现在更不会停。
望天狼在他手中发出低沉光。
终于,枪芒刺穿了邪神的最后一道防线,精准地贯穿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邪神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团扭曲的血肉剧烈抽搐,随即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污血。
战斗结束了。
傅恒站在漫天的血雨之中,望天狼拄地,大口喘息。他的身上全是伤,最重的是腰间那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迟谦玉抱着言谨,言谨在哭。
他看见言谨埋进迟谦玉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他看见迟谦玉把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像怕他碎掉。
他看见碎星剑悬在两人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温柔得像在守护。
他垂下眼,握紧望天狼,转身往海边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沙哑的,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傅恒。”
傅恒脚步一顿。
言谨从迟谦玉怀里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着傅恒的背影,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腰间那块血肉模糊的伤口。
“你的伤……”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先处理一下。”
傅恒没有回头。
“不碍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言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止血。”
迟谦玉冷冷的撇了傅恒一眼。
傅恒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言谨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礁石后面。他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迟谦玉低头看他,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让他去吧。”
言谨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从迟谦玉怀里退出来。他看向苏河青和萧凛,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虽然还有些沙哑:
“你们先回去。这里的事,我来善后。”
苏河青抱着还昏着的萧凛,迟疑道:“言师叔……”
“回去。”言谨的声音不容置疑,“让迟谦玉送你们。”
迟谦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碎星剑似乎有些不舍,剑身轻轻颤动,发出轻微的嗡鸣,绕着言谨转了一圈,像一只不愿离开的小狗。
言谨看了它一眼,淡淡道:“跟你主人回去。”
碎星剑又嗡鸣了一声,似乎在撒娇。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光芒从言谨腰间亮起——是霜寂剑。
霜寂剑自己出鞘了半寸,剑身轻轻一晃,不轻不重地拍了碎星剑一下。
“啪。”
碎星剑被拍得往后一缩,剑身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像是被训了的小狗,委屈巴巴地蹭回迟谦玉身边。
迟谦玉唇角微微弯了一瞬——那弧度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远处,靠在礁石边的望天狼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吃醋?
苏河青腰间的“栖风”轻轻颤动,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像在说:“看,这里有个傻子。”
萧凛枕侧的“沉海”也亮了一瞬,幽蓝的光芒微微跳动,也像在笑。
苏河青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柳藤,又看看萧凛怀里的沉海剑,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
——海边。
傅恒坐在一块礁石上,解开衣襟,露出腰间那道狰狞的伤口。血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看着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着伤口,眉头微微蹙起。
处理伤口这种事,他从来都是让别人做的。以前是宗门的医修,后来是……
是言谨。
很久以前,他们还是挚友的时候,每次受伤,都是言谨替他包扎。言谨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包扎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他那时候总喜欢看着那截后颈,看着看着就忘了疼。
后来再也没有了。
他学会了自己扛。
傅恒伸出手,笨拙地往伤口上按——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知道要先止血。但手指刚一碰到伤口,剧烈的疼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傅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那道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绕过礁石,走到他面前。
言谨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腰间的伤口。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微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蹲下身,在傅恒面前单膝跪下。
傅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别动。”言谨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打开玉瓶,将药粉倒在掌心,然后伸手,覆上傅恒腰间的伤口。
傅恒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却稳得出奇,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将那药粉一点点揉进去。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傅恒低头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眼睫,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的那层柔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也是这样替他包扎的。那时候他还小,受了伤会龇牙咧嘴地喊疼,这个人就会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把动作放得更轻。
后来他把这个人弄丢了。
丢在哪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好了。”言谨收回手,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绷带,“缠上就行,三日内别沾水。”
他抬起头,对上傅恒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言谨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开始替他缠绷带。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动作很稳,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样。
最后一圈缠完,他正要收回手——
傅恒忽然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
言谨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唇已经覆了上来。
不是幻境里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吻。
是真实的、滚烫的、带着压抑了几十年情感的吻。
傅恒吻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他的手扣在言谨后颈,指腹摩挲着他的发丝,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言谨僵住了。
他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又像是在释放什么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海浪都退了几波,久到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傅恒终于松开他。
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交缠。
傅恒睁开眼,看着眼前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看着那张被自己吻得微微红肿的唇,声音沙哑得厉害:
“幻境里那个我……说的是真的。”
言谨的睫毛轻轻颤动。
傅恒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又沁出的泪。
“有你这样的道侣,”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很好很好。”
言谨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咬住下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都止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傅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将言谨重新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言谨发顶传来,“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言谨埋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痛苦、孤独、绝望,全部化作眼泪,打湿了傅恒的衣襟。
傅恒抱着他,任由他哭。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远处,靠在礁石边的望天狼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是……欣慰。
迟谦玉站在更远处的山坡上,看着海边那两道相拥的身影,唇角弯了弯。
他转身,往苏河青和萧凛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淡淡道,“送你们回去。”
碎星剑悬在他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微微跳动,像是在问:不等等吗?
迟谦玉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碎星的剑身,那星光便安静下来,温顺地跟在他身侧。
碎雪峰的雾,今夜应该会散了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