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的真身藏匿在东极岛深处的一处海蚀洞中。
海风腥咸,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洞穴阴冷潮湿,腥臭扑鼻,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越往深处走,那股压迫感越强,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言谨走在最前,霜寂剑出鞘三寸,随时可以拔剑迎敌。傅恒紧随其后,望天狼斜横在身侧,枪尖吞吐着幽冷的寒芒。苏河青和萧凛被二人护在身后,言谨不想让小辈涉险,但傅恒说可以让他俩试试。
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不似人声,又不像世间的任何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又是来送死的……”那声音幽幽响起,“一百年了,还是不死心……”
言谨脚步一顿,霜寂剑瞬间出鞘。
素白的剑身在黑暗中亮起,如同一捧不会融化的雪。
“装神弄鬼。”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出来。”
那笑声更大了,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忽然间,一道黑影从洞穴深处电射而出!
言谨挥剑格挡,剑刃与那黑影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那黑影一击即退,隐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心。”傅恒低声道,与他背靠着背,“这东西速度太快。”
言谨没有应声,只是握紧了剑柄。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他全身都是模糊的血肉,上面是一张张被他吸食的脸。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有女人的,有男人的。有的还泛着痛苦的神色,张着嘴,直勾勾的顶着面前的四人。它身下还有触手,触手上长满了眼睛,整个身体泛着腐烂的腥臭味。可它的脸,却是一尊菩萨。
邪神的真身。
战斗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东极岛深处,那座被邪神占据的洞穴已然崩塌了大半,碎石与尸骸散落一地。邪神的真身终于显露——那是一团扭曲的、蠕动的血肉,无数触须从核心处伸展出来,每一条触须末端都长着狰狞的吸盘和利齿。
言谨的霜寂剑斩断又一根袭来的触须,身形急退,落在傅恒身侧。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素白的衣袍上溅满了污血,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它的核心在深处,这些触须斩不尽。”傅恒沉声道,望天狼横扫,将一片触须震成肉泥。
言谨点头,正要说什么——
一道黑芒骤然从邪神核心处射出!
那黑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直取言谨眉心!言谨瞳孔骤缩,霜寂剑横挡——
晚了。
黑芒没入他眉心,消失无踪。
言谨的身形猛地一僵,霜寂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鸣响。他的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软软地向后倒去。
“言谨!”
傅恒瞳孔骤缩,一把揽住他坠落的腰身。言谨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如纸,眼睫急速颤动,显然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幻境。
“邪神的幻术!”苏河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护着萧凛且战且退,“傅师叔,带言师叔退后,我来——”
话未说完,萧凛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也是一僵。
苏河青心头一跳,回头看去——萧凛的眼神同样涣散了,手中“沉海”剑幽蓝的光芒剧烈跳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呼唤。
“萧凛!”
苏河青一把扶住他,将他揽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在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周边的静默像海水裹住了他的腰、他的胸、他的脖颈……
最后,淹没了他的眼睛。
——幻境——
言谨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刺鼻的血腥味。远处有火光在燃烧,照亮了半片夜空。
他认得这里。
这是他幼年时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庄。
也是他被师傅“收留”之前,最后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阿娘……”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废墟中传来。
言谨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个四五岁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裳,浑身脏兮兮的,脸上糊满了泪痕和泥土。
那是他自己。
小言谨蹲在母亲的尸体旁,一遍一遍地摇着她的手臂。母亲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再也无法回应他。
“阿娘,你醒醒……阿娘,我怕……”
言谨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人会来。
那些穿着仙盟袍子的人,会把他从废墟中拎起来,像打量一件货物一样打量他。然后他们会说“半妖?倒是稀罕”,会把他带走,送给他后来的那个“师傅”。
然后就是那暗无天日的十几年。
挖心。放血。非打即骂。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与妖兽搏杀取乐。一次又一次被刺穿心口,只因为“半妖的血更有灵性”。
他想移开目光。
但他动不了。
——
两个时辰前,白玉京。
后山的闭关洞府中,迟谦玉盘膝而坐,周身灵气流转,正在冲击瓶颈的最后关头。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
“言谨——”
他低喝一声,周身灵气轰然炸开!闭关洞府的禁制被他强行冲破,石门四分五裂!
他一步踏出洞府,抬手向天,唤了声——
“碎星。”
声音不大,却有极强的震慑力。
一声清啸,响彻云霄!
九天之上,骤然亮起一点璀璨的星光。那星光急速坠落,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颗真正的流星!整个白玉京的修士都被惊动,纷纷抬头望向天际。
议事堂中,赵怀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他抬头看向窗外那道急速坠落的星光,眉头微挑。
“……碎星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意外,“迟谦玉这是……”
归尘峰上,许涧正与白翊对弈。白翊的手顿在半空,看向那道星光,轻声道:“是迟师兄的碎星。出什么事了?”
许涧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能让他这样出关的,只有一个人。”
碎雪峰上,空无一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迟谦玉去了哪里。
什么闭关,去他的。
——幻境——
言谨在奔跑。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脚下是无底的深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
身后有声音在追他。
是师尊的声音——“半妖就是半妖,永远别想成为真正的仙门中人。”
是傅恒的声音——“恶心。”
是他自己的声音——压抑的、破碎的、无声的哭泣。
他拼命跑,拼命跑,脚下却越来越软,身体越来越沉。
他跌倒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然后,一双手接住了他。
那双手很暖,暖得不像真的。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傅恒。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傅恒。这个傅恒在笑,笑得温柔极了,眼里全是他的倒影。
“言谨。”那个傅恒轻声唤他,声音也是温柔的,温柔得让他想哭。
“你……”
“别怕。”那个傅恒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我在这儿。”
言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傅恒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是他鼻尖。
然后是他唇角。
最后,那双唇轻轻贴上他的唇,温柔得像一片羽毛。
“有你这样的道侣,”那个傅恒在他唇边低语,“很好很好。”
言谨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傅恒,眼泪忽然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几十年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几十年。
在那些被挖心的夜里,在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夜里,在那些被鞭打的夜里,在那些看着他背影渐行渐远的夜里——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傅恒能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能撑下去。
可是没有。
从来没有。
此刻,他终于听见了。
言谨哭得像个孩子,在那个虚幻的傅恒怀里,把所有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痛苦、孤独、绝望,全部哭了出来。
星光坠落的瞬间,整个战场都为之凝滞。
那些疯狂舞动的触须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气息,纷纷瑟缩了一瞬。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言谨身侧。
迟谦玉一袭白衣已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碎星剑通体银白,剑身流转着璀璨的星光,仿佛将一整条银河握在了掌中。他面色冷峻如霜,目光落在傅恒怀中的言谨身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抽痛了一下。
“给我。”
傅恒没有犹豫,将言谨交到他怀中。
迟谦玉接过人,一手将他揽紧,一手抬起,碎星剑抵在言谨眉心。
“碎星,破妄。”
银白的星光自剑身涌入言谨眉心,与那道黑芒激烈碰撞。
“言谨。”
是迟谦玉的声音。
言谨回过头,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破开黑暗向他走来。迟谦玉的面容清冷如常,但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急切与心疼。
“跟我回去。”
言谨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傅恒。
那个幻境中的傅恒还在对他笑,温柔地说:“去吧。”
言谨闭上眼睛,松开手,向迟谦玉走去。
他跌进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个怀抱带着熟悉的冷香,带着让他安心的气息。他埋进那片温暖里,终于放声大哭。
“迟谦玉……”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好痛……这几十年……我好痛……”
迟谦玉的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箍在怀里。把下巴抵在言谨发顶,闭上眼,承受着那来自怀里人的、撕心裂肺的颤抖和哭泣。
碎星剑悬在两人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微微颤动,像是在替主人心疼。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