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好吧……” 陆静轻轻地呼出了一口雾气，“不妄你记了这么多年。”

陆静的父亲年轻时在部队伤到了腰一直保守治疗，直到十一年前腰椎滑脱，到北城协和做的手术。当时陆静的母亲还没有退休，很大一部分陪护工作落到了当时在北城读研的陆铭身上。

陆铭就是在那时见到的当时还在规培的杨堃。因为她的存在，陆铭一有空就往医院跑，只为了能偶尔看到她两眼。可惜当时社交软件还没有这么发达，老爹出院后，他只拿到了杨医生的一个电话号码，存了十一年也没机会打过。

“我这边没问题，只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我啦。”

陆静透过露台的玻璃门看里面正在和疾控中心主任交谈的杨堃，总有一种熟悉的异样感。

她看了眼陆铭，安慰道：“人家能来和你过节，看着还是有希望的。不过……”她的话锋转折，“不该进门的人以后就不要放进来了。

“我没和爸妈说过Jac做的事情，可我多少和你说过了。”

Jacqueline到来的时候陆铭正在带着杨堃在宅院里参观，见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和长辈有说有笑了，那时他不好说什么，更何况身边还站着个杨堃

“我发现她的时候她都和大家聊上了，实在不好说什么了。”陆铭抿着酒杯，看见陆静那劲劲的样子，简直跟二十多年前被没收偷偷买的小猫咪那生气的样子一模一样。

“好了，我知道的。下不为例。”他说。

“那你还要做件事情。”陆静说，“和爸爸妈妈说Jac的礼物他们不能收，我们要把所有礼物送回去。

“现在Jacqueline已经和我们没有了亲戚关系。而且，我怀疑她这一次过来应该是和医药公司费泽的谋划有关，你知道妈妈和三姨父在医疗系统的关系，不要留这种把柄。”

陆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困惑，有时他真的觉得这个妹妹过于敏感了。

“嗯，不过妈都退休几年了，应该……”

“退休了也不行，哪有人家退回而我们自家留下的道理？你和他们说，让所有人都退回，我一并寄回去给她。”陆静的语气不留余地。

他没办法，“好好，我去说。”

“但你，”陆铭伸手掐了她的烟，“我不想你总是陷在这样的情绪里。要往前看，好吗？”

说完他就向屋子里的人们走去，阳台剩下陆静一人。

往前看。

说得轻巧。

她25岁遇到Jacqueline，第二年和她在一起，加上离婚耗掉的这一年，已经差不多8年。她人生中最好的八年就这样被挥霍。

而且，经历并不像衣服，是你脱下了就能干干净净地往前走的。

它更像是纹身，纹上去时疼，想洗掉只会更疼。而且无论你怎样洗，都难免留下些难看的印子。

Jacqueline提出她所谓开放关系的离谱建议之后，陆静没有哭，没有吵。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倒出私家侦探收集的那些照片、票据、证明，一张一张排在桌面上。

她以为自己占了先手。

根据新泽西州法律，离婚时选择对方「有过错」起诉，可以在权益分配里面占有优势。但陆静后面才发现，Jacqueline比她想象的更早动了棋子。

在庭辩时，对方的律师亮出另一组照片——陆静和女性友人的拥抱、贴面、耳语。虽然这些都只是社交范围内的亲昵举动，但女性之间的亲密本就暧昧难辨。两组证物被拧成了一根似是而非的绳子，成功地在法官眼前搅浑了水。

法庭驳回了陆静对于对方婚内出轨过错的指控，所有财产按照公平原则分割。

而最让陆静崩溃的不是钱。

是那些照片的拍摄时间——全都在她摊牌之前。也就是说，对方在察觉的伊始就已经在收集她的“罪证”，制造搏杀的武器。

客厅的人已经散了，陆静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底座，手边是一瓶空了大半的单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郁金香杯里晃了晃，挂壁液体就像心里隐匿的泪痕。

她已经无法回忆自己留意到这一点时的崩溃。在她曾经的生命里，爱情、信任、伴侣，这几个词是由对方定义的，而当时，那个人又亲手摧毁了它们。

痛苦的经历就像核辐射，肉眼不可见，却扭曲了她的DNA，让她长成丑陋的样子——正常社会系统不再能给她安全感，她越发喜欢用非常手段获得信息。

陆静仰头喝完杯中的液体，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想起了那支刺激的阻断鼻喷，还有给她鼻喷的那个人愤怒、不解，又失望的眼神。

-

凌晨一点，代驾把车停在703栋的院门口。

陆静接过车钥匙，拒绝了代驾扶她进去的建议。车门打开，夜风吹得她起了个寒噤。

她踩着不稳的步子走上台阶，欠着身子，用手抓了两下才按中门把手上的指纹识别器。但就在她刚刚触到瞬间，门忽然被从里面打开。

她一个踉跄往前栽去，落进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皂液清香的怀里。

符青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她，身体被撞得往后一仰，陆静的牙齿磕在她的锁骨上，闷闷地发出一声轻哼。

她没有立刻直起身，反倒闭着眼睛用鼻尖蹭了蹭那个人的颈窝，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她闻了很多次、却始终说不出名字的木质调香气。然后她抬起手，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摸上去。

微凉的、柔软的皮肤，触感像一块被月光熨过的丝绸。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酒醉才有的那种毫无防备的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