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青拿上了月饼，沿路还去了便利店和花店。

一个小时后，她在一个无人的露天停车场将车泊好，拿着东西下了车。

现在不是正常的开放时间，周围并没有灯火，黑森森的一片。她吸吸鼻子，往旁边的牌坊走去。

这块地方是新墓区，她来过四次——墓碑刚立好的某天，安枫去年的生日，跨年夜，还有今年她的祭日。

十五的月光很亮，她数着排号和墓位号，顺利找到一方深灰色大理石的墓碑前。

墓碑很新，被擦得锃亮，前面还放着两束开得正好的花，显然今天有人来过了。

她蹲下去，将花摆在边上。塑料袋打开，取出里面的月饼，拆了包装。又拿出路上买的一盒蜡烛，和一瓶东方树叶。蜡烛取了三根插在月饼上，饮料打开了盖子摆在旁边。

符青第一次见到安枫的时候，她的手里就拿着半瓶东方树叶。当时符青心想这人连东方树叶都喝得下，一定很好相处。果真如此。

“小枫，没想到吧，你已经30岁了。”她将蜡烛点燃，笑了笑，“也不知道在墓前过生日对不对，不过既然是中秋节，吃个月饼总可以。

“我今天回家吃饭了，但刚才的晚餐不是太愉快。因为我这学期又没有复学，我爸很急。

“我想，如果你还活着，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着急？”

她在墓前席地而坐，摇曳的烛光将瓷像打亮，照片里的人看着她笑。

“也许是的，你也总是想‘为我好’，有时也不太讲道理。”

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盯着跳动的烛火。

“或者，我不应该将和你的离别算成是他们的错。毕竟消沉自闭的人是我，没接电话的人是我。也许换一个人，面对同样的境遇，还是可以积极面对，得到不一样的结果。是不是？”

当时的安枫已经在海城工作，那天她原本只是身体不适在家休息，到午后高烧不止才觉得情况不对。她的第一二个电话打给了在杭市的符青，可她手机关机。第三四个电话打给了同样在杭市的母亲，随后强撑着模糊的意识给她留了言。

当天她母亲当时正在参加一个高级别的研讨会，结束后回电话发现没人接才赶过去。

入院当晚，她只是蔻维感染引发的急性肺炎。第二天凌晨4点，安枫的各种指标急剧下降，随即被确诊为浆细胞白血病，送进了ICU。然而病程进展太快，她只在ICU待了两天。

安枫没有基础疾病，浆细胞白血病的诱因有可能是病毒感染和免疫系统功能障碍，和当时的病毒感染有很大关系，如果她能更早地得到救治，也许就不会引发。哪怕引发，病程也不会那么快。

她多希望自己接到了那两个电话。

“他说得对，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这才是一切恨的源头。

“也许我想惩罚的人，只是我自己。”

夜风歇了，草丛深处浮起声声虫鸣。

她静静地坐着，影子被月光印在地上，像是另一个更沉默的她，被按进了地里。

“但是，也不止这样。”符青重新开口，“我不想为自己的缺陷开脱，更不想为自己的正直而检讨。”

她拿起了那瓶茶饮喝了一口，皱了眉头，放下。

“记得在我们一起住的第一个学期，你问过我，我为什么要读博。我说，我想要成为突破科学边界的人，改变世界，造福人类。

“当时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只不过，后来我才发现，科学家很难控制ta改变世界的方向，无论你研究出来多好的技术，它被如何使用是一个复杂的议题，往往不是科学家本人能参与决定的。

“科学家只是一个工具。

“如果我连你的死都可以轻易翻篇，和蝇狗之徒妥协，那往后的日子肯定会有第二、第三、第无数次的妥协……那离成为替人作恶的刀枪就不远了吧。”

“所以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继续。”她抬头看着那张瓷像。

但她永远不会回应了。

“其它的，变化就不大，我还在做管家。”

她变成了住家管家，但她没有说，因为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她自己也看不透。

还有什么？哦，“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我的微博账号现在有一万多粉了呢。……好吧，这也不算什么。”

但这一万多人里面有长蔻维患者和家属，有水军、营销号，有相关行业的人士，但更多数是寻求信息的普通人，他们都比安枫幸运——没有被轮盘赌抽中，还有机会防护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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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陆静在露台吹风。陆铭走过来时，发现她脸上已经有点红晕。

“没想到啊……”陆静咬开了香烟爆珠，点燃，“去年家里坍台的人还是你，今年却变成了我。”

陆铭原本是她的堂哥，但在不到10岁的时候，陆铭的父母就在某次大灾救援中牺牲，此后他就被陆静父母收养，待他和亲生子无二。

陆铭本人也性格稳重，一直当着家里的乖儿子，有他打底，哪怕后面陆静要和女人结婚，家里也接纳了。

但去年年初陆铭离了婚，女方出轨曾经的同学，主动甩的他。他们两人是父母授意门当户对的结合，没有深厚的爱情基础，所以离婚后陆铭还是该干嘛干嘛。只不过这种事情，总归会成为旁人眼里的一点瑕疵。

陆铭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坍不坍台他没所谓，只是父母在的时候她通常不会随便抽烟。

陆静顺手将火机和烟盒递给他，陆铭摆手挡掉，“她不喜欢我抽烟。”

陆静笑了下，“所以，就是她了？”

“你知道吗？”陆铭抿了一口杯里的液体，微微眯了眼睛，“当我知道她也在海城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怡要和我分开是上天对我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