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悄然,二人皆未再言语,只有方澈攥着杨简后背衣衫的手握紧又松开,晕开一片潮湿褶皱。
如此过了一日,婉儿终于转醒。
“什么?!又是南诏?”杨简长大嘴巴,看看婉儿,又看看方澈。
视线最后又落回靠在床头的婉儿身上。
“杨大侠,嘘……”一旁照顾她的蝶儿立即摆手示意,“姐姐身体还虚弱着。”
“对不住,对不住。”
杨简轻咳一声,摆手道:“婉儿姑娘,你刚刚说方澈身上的寒毒也只有南诏的圣物……火毒蝎才能彻底消解?”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南诏在游戏里只是个背景板设定,他不记得有这么重要啊?
“大侠说也?莫非还有谁人中了需要火毒蝎才能解的毒?”
婉儿迟疑道:“倒是怪事一桩......火毒蝎虽是南诏圣物,却也是至烈的剧毒,遍观中原众医家只有家父敢将此毒物作为解毒之法入药,怎还会有其他的医者以此物入药?”
“不不,我是说南诏……此事还未与婉儿姑娘提过,我师父杨云天所在的杨氏一族受奸人迫害,成了神智尽失的毒人,我本受师父所托,欲往终南山寻张姜子前辈帮忙解毒,没成想阴差阳错遇到了姑娘。”
说着,杨简偷瞟一眼身旁坐着的方澈,嗯……脸色正常,旋即飞快回神,接着道:
“婉儿姑娘既得鬼医老前辈真传,可有办法解去毒人之毒?据那下毒之人所说,此毒也只有南诏圣物仙人垂泪可解,所以我刚刚才非常吃惊。”
“毒人?”婉儿忽地眉头一凝。
“可是浑身臃肿无比、力大无穷,乃至......长舌兽牙、目瞳血红?”
“没错没错!”杨简连连点头,石室里的毒人就是这个模样!
“这......”婉儿面色愈发凝重,喃喃道:“怎么会......江南怎么会有毒人?”
“婉儿姑娘,这毒人是否有何不妥?”方澈忽然出声。
他的语调因虚弱而发飘,却仍保持着庄重温润的翩翩风度。
“是啊是啊,婉儿姑娘,有什么问题啊困难啊请直说,总比我们苍蝇一样的没有头绪强!”杨简跟着附和。
婉儿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目光飘然,陷入回忆之中。
“家父曾在西南救治过一名类似的毒人。我曾在他的游记中读到过,‘时南诏大乱,蛮地巫民有越瘴林、涉沼地入蜀而求生者,于西南边境以瘴毒蛊惑我朝百姓,所惑之人皆身形巨大、神智尽失,更有毒入骨髓者,褪人齿、易瞳色、生兽舌,非使其力竭或身首相离不得止。’他们受巫民的笛音操纵,攻击百姓,洗劫村落,十分可怖。”
“哈?!!”
蓦地想起自己被毒人包围的画面,杨简不由得再次毛骨悚然。
见状,方澈面不改色,立即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何事?西南毒人之乱既如此严重,我在当朝纪事中却从未见过……想来应是地方官员已平定祸乱,为了保住乌纱帽不敢上报朝廷,悄悄抹平了……”
“姑娘可知这些毒人是如何清醒的?令先君又是以何种办法救下当时那名毒人的?”
“毒人们并未清醒。”婉儿摇头道:“当时家父恰巧在西南寻找一种珍稀药株,正巧遇上一名身受重创、奄奄一息的毒人,以放血之法并那药株医治月余,毒人才终于恢复人形。等到家父记下医治过程,欲再寻药株救治更多毒人时,才知其他毒人已被龙啸山庄的刀客们尽数诛杀。
“……这些刀客的领头者正是当今武林盟主,天下第一,龙啸山庄庄主赵无极。”
“直接杀了?!嘶……”好残忍的做法!
愕然过后,杨简不禁唏嘘。
这些毒人明明挺无辜,明明可以得救。
“所谓武林正道、官家天威,尽是这副做派罢了。”婉儿咬牙恨道,“他们何曾循过天理、拿百姓当过人看?我所在的花月楼之所以敢如此买卖、虐待女子,也不过是仗着官府撑腰,官商勾结,一丘之貉!”
“呵,杨大侠,方公子,那赵无极当真不是人!家父当日因赵无极所做太过与其起了争执,自此便结下仇怨。后来家父又惨遭赵无极弟子段天明杀害,这些畜生……这些畜生点了一把火,我家的药庐草舍尽数焚毁,父亲留下的百千医书手记全部付之一炬,其中便有记载了解毒之方的游记,只可惜我那时年幼贪玩,并未读到其中记载解毒之法的内容,否则现在......”
灭门之仇染着记忆中的熊熊赤焰悉数涌于心头,婉儿难以为继,惟余哽咽。
世间恩怨情仇、打打杀杀,不过是武艺高强之人的任性之举,轻飘飘一句“造化一弄”,何曾悲悯过后来之人?
鬼医仁心妙手,一心为患者计,一生为苍生谋,却最终落得含冤身死的下场,无须祝祷,无须痛呼,那些本可以得救、饱受病痛折磨的芸芸众生便是铺就其往生之路的霭霭香灰。
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杨简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轻太轻,遗憾的话又太过无礼,婉儿和她的父亲并不需要这些没有重量的话语作为慰藉。
方澈同样默然不语。
半晌后,他忽道:
“承蒙姑娘相救,姑娘与鬼医前辈大义,若此番方某能侥幸苟活下来,定会替二位向龙啸山庄讨个公道。”
“对!我怎么没想到!还好有方兄提醒!婉儿姑娘你放心吧!我杨简现在虽然还算不上高手,不过怎么说也是昆仑派传人、江湖高手昆玉剑杨云逸的徒弟,等到此间事了,若还能活着从南诏回来,杨简一定同方兄一起去龙啸山庄替姑娘报仇!”
杨简“砰”地一拳锤上桌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澈所说叫他浑身如蚂蚁般乱窜的唏嘘与难受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娘的,欺负手无寸铁的医生和妇孺算什么武林正道!赵无极、段天明,他已彻底记住两个伪君子的名字!
愤愤抬头,却不料对面的婉儿目光灼灼,视线径直落在自己与方澈身上。
婉儿面无血色,郑重摇了摇头。
她的脖子绷得笔直,像一只倔强的鸟儿:
“不,杨大侠,方公子,你们的好意婉儿心领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定要亲自寻回母亲,手刃仇人。”
“二位侠士,关于毒人一事,虽不知家父当时用的是何药株,但婉儿略懂药理,若能亲自去一趟西南,想必应能找到此解毒药株。若此法不行,据我说知,二位所说的仙人垂泪恰巧与火毒蝎相伴而生,我曾见家父画下过它的模样,是以,婉儿愿随二位亲赴南诏寻药。”
说着,纤瘦的身形向前蓦地一倾,拱手跪道:“事成之后,还请二位侠士答应婉儿一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