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方兄早就中了寒毒?”
午后,院内弥漫着一股干燥暖和的淡淡药香。杨简坐在石阶上,抱胸看着身边躺椅上刚苏醒的人。
斜斜的阳光绕过木檐,洒到那具单薄的男性躯体上,白玉似的面容被罩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似乎十分满意这处用来晒太阳的地方,方澈眯了眯眼,转头道:“不错。自打记事起,寒毒便一直在我体内。即便舅父寻来高人替我医治,也只能暂时抑制毒发的症状,此毒......或许不知何时,便会要了方某的性命。”
说罢眼眸微垂,嘲弄似地勾了勾唇角:“在下倒十分羡慕杨兄,兄台资质上乘、根骨甚佳,又得杨老前辈青睐收为入室弟子,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于武学一道前途无量,反观在下......不仅根骨平平、内劲浅薄,又身中寒毒无力使用兵刃,只能借巧劲摆弄点绣花功夫,实在贻笑大方......”
“方兄这是说得哪里话!这一路若没有方兄相护,杨简早就成了毒人的腹中之物!你放心,今后我定勤加练武!有杨简在一天,便会护着方兄一天,若有人要伤你,需得先踩过我的尸骨!”
杨简默默捏紧拳头,万语千言化作无尽的心疼怜惜,恨不得立即抓来罪魁祸首,也教他尝尝浑身冰寒、欲死不能的滋味。
想着想着,愈发咬牙切齿:“方兄是何人下的毒?居然对一个小孩儿下这么重的毒手!”
好恶毒的心肠!
“我不知。”方澈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即便知晓又能如何?这具身体早已因此毒坏了根基......咳咳......兄台也不必再瞒我,我明白,寒毒此时复发,想必是再也无法抑制了,杨兄,我乃将死之人,何必为我动怒……”
“谁说你是将死之人?!”杨简气得一下子站起身,将载着方澈的躺椅整个转向自己。
睁大双目贴近那张枯叶一般的、神情落寞的脸,郑重道: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方澈,你对我很重要,你不能死,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夹着薄汗的呼吸喷洒在耳侧,眼见那张不同于自己的、稍显粗犷的俊朗脸庞几乎要与自己鼻尖相碰,方澈猝不及防,一时间晃了神:
“你......”
旋即在投下的人形阴影中难为情地合上眼,喃喃道:“杨兄......为什么?”
他难得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在久违的寒毒发作后。
“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他对我有恩。”
杨简脱口而出,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挥舞着手脚向后退去。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过命的兄弟不是吗,你救了我好几次!方兄你放心!只要能让你活下去,我我我一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不知为何,他无法放着眼前这个与方澈同名的人不管,于情于理,于心于脑。
他也不想去细究,因为不论原因几何,这一点永不会变。
没料到杨简会有这样一番回答,方澈微微呆愣半晌,才睁眼微笑道:“竟是如此......过命的兄弟,呵,能认识杨兄这样的朋友,确乃方某三生有幸。”
不知是杨简的话起了效用,还是方澈本就是乐观之人,他的眸中此时已全然不见方才的落寞无助,反而带有一丝冰冷的审视意味。
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杨简脖颈处,同着皮笑肉不笑的唇角弧度,叫杨简后背发麻。
不过这不适感只存在了几秒,两人之间便又立刻恢复了兄友弟恭、和乐融融的氛围。
对于自己刚才那一句失言,方澈竟好似没听见似的,忽道:
“杨兄,可是这医馆中的大夫替我。暂时压制住了寒毒?幼时我寒毒发作时,都是舅父以精纯功法探入经脉疏导,并辅以特制的药丸,莫非大夫老先生也是某位高手前辈?”
毒人与昌明县主在前,杨云逸等诸多武林高手在后,这天心山……看来的确不简单。
方澈笑着,眯了眯眼。
“别提了!就是我信了他才差点害死你!”
杨简提到这个就来气,朝老郎中的窗户远远啐了一口。
“是一位乐师姑娘救了你,你知道鬼医张姜子么,救你的姑娘正是他的女儿,名叫张婉儿。”
“哦?鬼医张姜子?”方澈重复着他的话,眼中闪过一点暗芒,又迅速恢复如常。
“传闻隐居于终南山的那位济世神医?他竟有个女儿,为何他的女儿会在此地?”
“没错没错!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害,连杨老头......我师傅他都没料到,张姜子早就被仇家害死了,婉儿姑娘是被人贩子拐卖到这儿的,正是她用手中张姜子前辈留下的《草木医经》救了你。”
“鬼医如此擅用毒的高手竟也逃不过被仇家杀死的命运么......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据我手中的消息,鬼医尚在终南山隐居,只是居无定所,难以觅得踪迹,没想到......”
方澈皱了皱眉,似是为鬼医被杀死一事遗憾,继而又看向杨简,轻声道:
“如此说来,杨兄先前欲去终南山,应是得了杨老前辈的授意前去寻鬼医了。”
杨简惊道:“哇方兄你怎么这么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太厉害了吧!”
不过既然鬼医已死,便没有再前往终南山的必要了。
方澈被他的反应逗得哑然失笑,纸一般透白的两颊浮上一丝忍俊不禁的红晕,正欲再开口,杨简却唰一下站了起来,一脸认真:
“对了!不知道婉儿姑娘醒了没!她为了救你带伤强撑,晕过去了!”
“害!都怪我!你一醒我太高兴了!方兄,你的药浴应该也备好了,婉儿说了,以后每隔七日就要泡一次药浴。我们还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等她醒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替你根除身上的寒毒!”
“既已是将死......”方澈再次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敛眸,一抹几不可察的寒意迅速闪过。
却不料唇间突然贴上了一根略有薄茧的食指。
“不许再说这两个字了,方澈。”
手的主人眼眶泛出微红,眼尾发颤。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会这么糊涂呢?婉儿姑娘和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救回来,活着有什么不好,像你这样好的人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能活下去的。”
杨简鼻头酸极了,不顾方澈讶异地打量着自己的目光,迅速别开脸一把抱起了他,道:
“我送你去泡药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