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过,日子陡然变快了些
校内处处弥漫着毕业季的氛围,社团特地开了个小会商讨交接事宜。江绪春向来远离“权力中心”,坐在角落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时间真快,去年这个时候她才是大一,怎么要不了几个月就要上大三了。
闲聊时,有几位大四学姐在讲自己毕业后的规划。
有的已经保研,有的在准备复试,还有的计划直接投入就业市场。
“你以为我想读研啊,只是想迟些工作罢了。”有人开玩笑道。
“唉,现在工作真不好找。”
话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过来,江绪春低头将脸埋进掌心,不是很想听。
那些令人焦虑的空白时间,被江绪春用兼丨职逐渐填满。
比起最开始的打杂,现在她的工作内容逐渐偏向于执行助理。Ricky似乎很认可她的工作能力,偶尔在后台,还会向一些同行主动介绍她。
“你是不是傻。”有一次,两人和演出导演说完话离开时,Ricky拍了她一下,“主动和人介绍自己,去要联系方式啊。”
江绪春呆呆地看向他:“我?”
许是她的眼神太单纯,又或者太愚蠢,Ricky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那天回宿舍后,江绪春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好久。
她逐渐明白了Ricky的意思,开始后悔自己的愚蠢表现。
偏偏自那天起,Ricky再没给过她机会证明自己。
她觉得自己好笨,永远抓不住机会。总是在事后才明白别人的好意,总是在和朋友渐行渐远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在乎对方——
江绪春将聊天列表一路下滑,她已经很久没和方翊说话了,也很久没和段则说话,现在他们的聊天栏中间只夹着两个人,一道沉寂在最下面。
每每擦肩而过时,方翊仍会笑着和她打招呼,但再没喊她一起吃饭,上次打球也还得追溯到刚开学。
第二次约她打球时,她说自己要去兼丨职,自此再没约过她下一次。
偶尔江绪春想主动约他,只是每次点开对话框,随着聊天的间隔越拉越长,她越来越不敢迈出第一步。
日子循规蹈矩地过着,直到某一天,Ricky在朋友圈发了某演出的宣传预热。
江绪春想想,点了个赞。
手机一片沉寂,过了一刻钟后,江绪春心一横,点开了Ricky的对话框。
【江绪春:哥,还缺人吗?】
发完这一句,她将手机倒盖在桌面上,推开老远。
两分钟后,手机响了一下。
【Ricky:你来吧。】
然后江绪春就去了。
两个多月不见,Ricky对她的态度倒没有多少变化,还和从前一样热络。
工作内容也同过去无异,之间Ricky还调侃过她一句:“还是一样熟练啊,中途又去哪里帮忙了?”
“没有。”江绪春摇摇头,“可能是我记性好。”
Ricky笑了笑。
演出之中,一行人站在台侧观察、待命。
一切还算顺利,大家的精神逐渐放松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闲聊。
舞监从不远处走来,向Ricky打了声招呼。聊了没几句,他的目光移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江绪春:“这位是?”
Ricky刚准备开口,江绪春忽而胸脯一挺,把准备好的台词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叫什么,多大了,什么大学什么专业,之前做过什么有哪些经验……
舞监开始还一脸讶异茫然,像是不明白她突然的亢奋,但听着听着,他的目光逐渐转为肯定,末了拿出手机:“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加个联系方式呗,以后可以一起合作。”
等人离开后,江绪春肩膀一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听见Ricky在一旁轻笑,她脑袋都不好意思抬,闷着头道:“我刚刚看起来是不是很蠢?”
“是。”
……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在她想着自己又一次搞砸了时,Ricky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好在你年纪小,比起那些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大大方方的也挺好。”
这个勉强能算夸奖吧……?
“话说,你有想过以后从事这一行吗?”Ricky问她。
江绪春没有正面回答:“可我不是这个专业的。”
“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什么专业的?”
能这么问的,肯定不是直接相关的专业。
江绪春想了想,选了个勉强能沾上一点边的:“管理?”
Ricky摇摇头:“土木。”
“啊?”江绪春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Ricky被她惊讶的样子逗乐了:“我当初也和你一样,大学喜欢到处看演出,但是没钱,只能靠去兼丨职蹭着看。后来和一个前辈混熟了,她渐渐带我入了行。”
江绪春看着他,眼睛眨个不停,她不太擅长骗人,但她好像也没法在顷刻之间,定下自己的未来。
“我就随口一问。”Ricky看出她的紧张,笑了笑,“行了,我先去后台一趟。”
这次兼职过后,Ricky又和从前一样,一有活动就叫上她。
蝉鸣渐起,大四生逐渐离校,每天都能听见行李箱滚过地面的隆隆声。
某天下课回宿舍时,她和方翊不知不觉同了路。
回生活区就这一条路,两人没法打声招呼就分道扬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并肩。
“我们没两年也要毕业了欸。”江绪春转头看向一个个毕业生,找着不痛不痒的话题。
“是啊,你毕业了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江绪春说,“你呢?”
“应该会去考公吧。”方翊说。
“回老家吗?”
“嗯,老家有好几个亲戚都在体制内,可以互相帮衬一下。”
江绪春忽而松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放手理由。
她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他,笑吟吟道:“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方翊看了她一眼,这次换他扭过头去:“可是我觉得,我好像很笨,很多事都不明白。”
前方就是生活区,男女宿舍一左一右。
彼此在门口站定,江绪春向他挥挥手:“那我先回宿舍啦。”
方翊没说话,只是也向她挥挥手。
正午的阳光很是燥热,江绪春下意识加快了些步伐,直到某一刻,她拔腿跑了起来。
靠近宿舍楼时,她仍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她拐个弯,径自跑向生活区后的树丛。
待到再也迈不动一步,江绪春弯腰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喘息着。
她的感情之路好像永远是这样。
永远在她说出那声喜欢前就无疾而终。
送走一批毕业生后,暑假紧随而至。
Ricky问她暑假有没有空,江绪春想想做了个决定,这个暑假不回去了,留在这里继续兼丨职。
如果向家里实话实说,父母不知要问上多少问题,最后她心一横,谎称自己和舍友找了个考研培训班,要留在这里一起上课。
消息发出去的当下,江绪春捂着自己狂跳的心。
这好像是有史以来,她第一次和父母撒如此大的谎。
她在学校附近短租了个小屋子,第一次独居,江绪春便爱上了这种感觉。
南方的夏日酷暑难耐,没有工作的日子,她基本都宅在屋子里。她会用电煮锅做些简单的饭菜,会细致地清扫每一处只属于她的角落,也会什么都不做,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发呆,任由睡衣的边角被带起,露出缓慢起伏的肚皮。
偶尔她也会学习,只是学的尽是些和专业毫不相干的内容——舞台、灯光、音响,过去她对此一无所知,从头学起更是困难重重。她甚至都不知道学了有没有用,是不是像她和父母说的那样,真去报一个考研培训班会更好。
不管了,先蹉跎这一个夏天吧。
暑期是文娱行业大热的时期,除了本地,江绪春也会和Ricky跑一些周边的城市。
遇上些较为繁杂的活动,她常常一连几天昼夜不分地泡在现场。睡眠被撕扯成碎片,在沙发上、在椅子上,甚至在角落的地板上铺张垫子,都能让她讨一刻安寝。
或许是因为年轻,就算每天累成这样还赚不到几个钱,她依然觉得很有趣。
又是一场演出结束,主办一行人坐在后台休息。江绪春埋头收拾着多余的物料,听见他们在聊某场拼盘演出计划的艺人名单。
大致名单已经确定,票房全靠其中两组乐队来抗,他们现在正在纠结最后两个凑数的艺人。
零零散散报了些名字,江绪春听得心不在焉,脑中仍在复盘今天的工作,有些地方做得还是不够到位。
“杀戮乐队怎么样?”
江绪春闻言一抬头,说话的是个留着光头的男人。
“谁?”Ricky皱了皱眉,“没听过,哪家的?”
“没签公司吧好像,我听我一北京的朋友说的,最近在京津冀那边有点小名气。”
“那你再看看我们在哪举办?”Ricky无语地哼笑了一声,看向一旁的江绪春,“你听过这个乐队没?”
江绪春下意识摇头,少顷还是点了点头:“听过。”
意料之外的答案,Ricky闻言一愣,光头倒是乐了。
“你看吧,你都落伍了,还是得听听大学生现在都喜欢啥。”
“你上哪听到的?”Ricky还是有点不服气,拍了拍江绪春。
“音乐软件推送的。”江绪春咽了咽口水,“我觉得他们还是挺有舞台表现力的,也蛮有发展潜力。”
“我不在乎发展潜力。”Ricky摆摆手,“我只在乎他们现在有没有名。”
“有名的倒是大把,”光头推了Ricky一把,“你请得起吗你。你自己看看预算吧,能请个会唱歌的就不错了。”
“行了行了行了。”孤立无援的Ricky摆出投降状,“我回头考虑考虑。”
秋天渐渐来了,她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这个特殊的暑假。
江绪春不打算、也没有立场问Ricky考虑得怎么样,她同样没有把这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告诉段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