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练习室的玻璃窗烤得发烫,连空气里都浮着层黏腻的热气。秦茗指尖落在琴键上时,指腹先在冰凉的象牙白琴键上顿了半秒,才按下去——依旧是没什么温度的样子,连抬手的弧度都和往常分毫不差,像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最后一遍,弹完散伙。”邱乔斜倚在谱架边,用拨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吉他面板,发出“哒哒”的轻响,语气里的刺比琴房的热气还灼人,“你们都认真一点啊,美式肥牛说这次社团收尾过后高三就不要再搞了。影响学习。”
秦茗没理她,眼帘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琴键按下的瞬间,《终生》的前奏淌出来,调子明明是软的,从她指尖流出来却冷得像结了层薄冰,连夏末的热风都吹不散那点疏离。张知俞坐在靠后的鼓组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笔直。鼓槌起落得精准,连鼓点的轻重都像用尺子量过,军鼓的脆响和底鼓的闷响严丝合缝,敲到最后一拍时,鼓槌在半空顿了半秒,才利落地收回来,指尖在鼓槌上轻轻碾了下——那是他每次觉得“还算满意”时才有的小动作,只是没人注意。
柳轻的贝斯声低低缠上来,像条浸了水的绸带,悄无声息地裹住旋律的骨架。她靠在墙角的暖气片上,金属外壳被晒得滚烫,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热度。指尖在四根弦上滑动,起落间带起细微的嗡鸣,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琴房——扫过墙上贴着的褪色海报,扫过角落里堆着的落灰谱架,扫过肖纹脚边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像在清点什么即将告别的旧物。
肖纹抱着流程本站在钢琴侧后方,倒是笑得灿烂,用笔杆敲了敲谱架边缘:“邱乔你吉他弦松了,那几个音飘得能飞到隔壁班窗台上去——不过何途你进步真的很大啊。”
邱乔嗤了声,拨片在琴弦上刮出一串杂音,像是在表达不屑:“那是因为她以前唱的不好有进步空间!”
张知俞眼皮都没抬,从鼓凳上站起身时带起一阵风,顺手把鼓槌放进旁边的黑色琴包,拉链声拉得又快又响,“刺啦”一声,像在反驳,又像在说“懒得理你们”。琴包上挂着个挂饰,是肖纹很多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他皱着眉说了句“幼稚”,却一直挂到现在。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时,练习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秦茗率先收回手,指尖在琴键上悬了悬,像在确认什么,随即转身就去拿放在凳子上的书包。那是个黑色的双肩包,洗得有些发白。
“哎,你们看!”肖纹突然“哎”了一声,举着流程本晃了晃,本子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第一页写着‘排练目标:让何途惊掉下巴’,她每天都做开口练习,算不算完成任务?”
秦茗的脚步没停,拉开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比琴键还凉:“要走就快点,待会儿美式肥牛来查琴房,看见我们没去上自习,又要唠叨。”她的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香氛瓶的磨砂瓶身,冷杉与雪松的气息顺着拉链缝隙漫出来,和琴房里的热气混在一起,竟生出点清冽的凉意。
柳轻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见。她把贝斯往肩上提了提,调整了下背带长度:“琴房下周一开始锁门,钥匙我已经给许老师了,他说高三的学生得用这里当自习室,桌椅都搬进来了。”她指尖在贝斯弦上轻轻勾了下,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里荡开,慢慢消散。
张知俞终于抬了下头,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套陪伴了他们大半年的鼓组——军鼓边缘有块掉漆的地方,是上次邱乔抢他鼓槌时砸的;底鼓侧面贴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是肖纹写的“加油”;踩镲的支架有点歪,是他自己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的——然后视线又很快落回地面,吐出三个字:“知道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被热气蒸得发闷。
肖纹把流程本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外侧的口袋,还在笑,眼角的弧度弯得像月牙:“等高考完,咱们找个专业的排练室再排一次,到时候我还当队长——”
“队长个鬼。”邱乔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吉他在背后晃了晃,“到时候都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上大学呢。”
秦茗没接话,猛地拉开练习房的门,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燥意,卷起几缕落在地上的灰尘。何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手里捏着瓶水溶,瓶身凝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看见他们出来,她直起身,挑了挑眉,嘴角弯出个浅淡的弧度:“刚在外面听见了,你们在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