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仿佛随时会砸下来。山风凛冽,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还未落地就被风卷走,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逢芍卿在山门前等了一小会儿,蓝曦臣便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额间抹额换成了深蓝色——这是蓝氏弟子外出执行危险任务时的装束,比平日多了几分干练利落。
见到逢芍卿,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也换了装束,一身墨绿色窄袖衣裙,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只插着那支青玉簪。背上背着梧桐木琴,腰间挂着几个香囊和药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姑娘这身打扮……”蓝曦臣走近,“很适合。”
“行动方便些。”逢芍卿将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里面是驱邪的药粉和护身符,蓝宗主带在身上。”
蓝曦臣接过,贴身收好:“多谢姑娘。”
两人不再多言,御剑而起,往夷陵方向去。
越靠近夷陵,天色越暗。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渐渐变成墨黑色,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烁,却听不见雷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像是腐朽的草木混合着铁锈,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黑色的山峦。
那就是乱葬岗。
从空中俯瞰,乱葬岗像一块巨大的疮疤,嵌在青翠的山野间。山体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枯树。浓重的黑雾在山间翻涌,偶尔露出下面惨白的骸骨——人类的,牲畜的,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
“我们下去吧。”蓝曦臣低声道,“御剑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两人在山脚落下。脚刚触地,逢芍卿就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她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在身周布下一层淡淡的青光。寒意稍减,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蓝曦臣也运转灵力,避尘剑已出鞘,剑身泛着清冷的光华:“跟紧我。”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骸骨掩埋的小路往上走。脚下不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踩碎枯骨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腐臭,越往上走,味道越浓。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石缝两侧的岩壁上刻着些模糊的符文,已经残缺不全,但从残留的笔画来看,是某种镇压怨气的阵法。
“这里当年应该有一道屏障。”蓝曦臣伸手触摸岩壁,“但现在都被破坏了。”
“不止破坏。”逢芍卿仔细查看那些符文,“是被人故意抹去的。你看这里的痕迹,是用利器刮掉的。”
蓝曦臣神色一凛:“果然有人来过。”
穿过石缝,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但地面已完全被骸骨覆盖。白骨累累,堆积如山,有些还保持着死前的姿态,或蜷缩,或挣扎,空洞的眼眶齐齐望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而更诡异的是,这些骸骨中,混杂着许多新近的尸骨——有的还挂着腐肉,有的穿着残破的衣物。从服饰看,有普通百姓,也有修士。
“这些……”逢芍卿蹲下身,检查一具还算完整的尸骨,“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而且……都是被抽干精血而死。”
她指向尸骨胸口的空洞:“心脏被挖走了。”
蓝曦臣脸色难看:“邪修惯用的手段。以人心炼药,以精血养器。”
“看来我们猜对了。”逢芍卿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有人在活动,而且……频率不低。”
她在山坳中慢慢走动,仔细观察。地面上除了骸骨,还有些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显然不止一个人。脚印延伸到山坳深处,消失在一堆乱石后面。
“那边。”她指向乱石堆。
两人小心翼翼走过去。乱石堆后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几块巨石半掩着。从洞内传出微弱的红光,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
蓝曦臣示意逢芍卿留在原地,自己先上前探查。他用剑尖拨开洞口的藤蔓,往里看了一眼,随即退回来,脸色凝重。
“里面有人。”他压低声音,“三个,在炼什么东西。”
逢芍卿凑近,透过缝隙往里看。
山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中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鼎,鼎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鼎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暗红色液体翻滚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三个黑衣人围在鼎边,正在往鼎里添加材料。逢芍卿眼尖,看到他们扔进去的东西——有还在跳动的心脏,有黑红色的血块,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矿石。
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开口:“还差多少?”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再来三颗人心就够了。”另一个回答,“阴冥铁已经融进去,等这些精血炼化,就能成型。”
“抓紧时间。”第一个黑衣人催促,“主人说了,月底前必须炼成。”
“急什么,乱葬岗最不缺的就是人心。”第三个黑衣人嘿嘿冷笑,“昨天刚抓来几个采药的,够用了。”
逢芍卿和蓝曦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意。
拿活人炼器,简直丧心病狂。
蓝曦臣打了个手势,示意分头行动。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洞口的两个黑衣人;再指指逢芍卿,指指洞内深处——那里堆着些麻袋,隐约有微弱的呻吟声传出。
逢芍卿会意,点头。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骤然发难!
避尘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取洞口两个黑衣人。那两人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格挡,刀剑相交,爆出刺目的火花。第三个黑衣人见状,立刻扑向鼎边,似乎想带走鼎里的东西。
就在这时,逢芍卿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般掠入洞内,直奔那些麻袋。手中青光一闪,麻袋应声而开,露出里面被捆缚的几个人——三男一女,都是普通百姓打扮,嘴里塞着布团,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
“别怕。”逢芍卿低声说,快速割断绳索,又取出药粉洒在他们口鼻处,“这是解毒的,你们先含着,别出声。”
那几人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蓝曦臣已解决了洞口两个黑衣人——一人被剑气震晕,一人被点中穴道,瘫软在地。只剩洞内那个,见势不妙,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珠子,狠狠砸向地面!
“小心!”蓝曦臣厉喝。
珠子炸开,爆出浓密的黑烟。黑烟中夹杂着刺耳的尖啸,无数怨魂从中涌出,扑向两人。
逢芍卿立刻结印,青光如屏障般护住那几个百姓。蓝曦臣剑舞如风,将扑来的怨魂一一斩散。但黑烟太浓,视线受阻,等烟雾散去,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了。”蓝曦臣收剑,脸色难看。
“先救人。”逢芍卿扶起一个老者,“他们中了毒,得尽快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