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客院坐落在后山竹林深处,推开窗便能看见满目青翠。院子不大,却极精致,白墙黛瓦,回廊曲折,庭中一方小池里养着几尾红鲤,池边种了兰草,这个时节竟还开着零星的白花。
逢芍卿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此地充沛而平和的灵力,微微颔首。
带路的蓝氏弟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名叫蓝景仪,性情活泼,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此刻他指着院中各处介绍:“逢姑娘,这间客院是前年新建的,最是清净。东厢房做了书房,架上有些闲书,姑娘若觉得闷可以看看。后院引了温泉水,姑娘随时可以沐浴……”
“景仪。”
温和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蓝景仪立即噤声,转身行礼:“宗主。”
蓝曦臣缓步走进院子,晨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整个人仿佛镀了层浅金。他冲蓝景仪点点头:“你去药堂取些安神的香来。”
“是。”蓝景仪应声退下。
院子里只剩两人。蓝曦臣走到逢芍卿身侧,与她并肩看向那方小池:“此处可还合意?若有什么需要,姑娘只管开口。”
“已经很好了。”逢芍卿转头看他,唇边噙着浅笑,“蓝氏待客,果然周到。”
“应该的。”蓝曦臣顿了顿,“昨夜匆忙,未来得及细问。姑娘此番来姑苏,不知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是在探她的来意。
逢芍卿也不绕弯子:“我为查怨气异动而来。姑苏灵脉有被侵蚀的迹象,源头恐怕不止一处。昨夜那些邪祟只是表象,更深层的东西,需要细细探查。”
她说话时神色平静,语气却笃定。蓝曦臣凝视她片刻,忽然问:“姑娘说不会御剑,那这探查之术……”
“以琴为媒,以草木为眼。”逢芍卿抬手,指尖虚虚一划,庭中兰草无风自动,叶片上泛起极淡的青光,“万物有灵,皆可为耳目。”
蓝曦臣眼中掠过讶色:“这是……草木通灵之术?”
“蓝宗主见识广博。”逢芍卿有些意外,“这术法古老,现今修仙界应当少有人知了。”
“蓝氏藏书阁中有古籍记载,曦臣曾翻阅过。”蓝曦臣坦言,“只是记载简略,从未见人施展。今日得见,实是幸事。”
他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虚伪客套。逢芍卿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道:“既然如此,蓝宗主可否行个方便,许我在云深不知处多留些时日,容我探查清楚?”
“姑娘愿意留下,是蓝氏的荣幸。”蓝曦臣应得很快,“只是有一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言辞。逢芍卿也不催,静静等着。
“云深不知处有家规三千,其中一条:卯时作,亥时息。”蓝曦臣看着她,“姑娘既是客,自不必全守。只是晨昏定省、饮食起居,恐怕要与蓝氏弟子有些不同。若有不便之处,姑娘随时可提,曦臣会尽力安排。”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你是客,可以破例,但蓝氏的规矩还是要顾及些。
逢芍卿笑了:“蓝宗主放心,我山中修行时,戒律比这还多。入乡随俗的道理,我懂。”
蓝曦臣明显松了口气:“那便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蓝曦臣便告辞离开,说是要去处理昨夜邪祟之事。逢芍卿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月白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才转身回了房。
客房的布置简洁雅致,一床一桌一椅,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经史子集。逢芍卿在桌边坐下,将怀中的梧桐木琴放在桌上,指尖轻抚琴身。
师尊,弟子已入云深不知处。
她闭上眼,开始调息。
这一调息便是半日。再睁眼时,已是午后。窗外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逢芍卿起身推开门,发现门外廊下放着个食盒。她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样清淡小菜:一道清炒笋尖,一道芙蓉蒸蛋,一碗菌菇汤,还有一碟桂花糕。饭菜还温着,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她端起食盒回屋,慢慢吃完。味道确实清淡,但食材新鲜,火候得当,很合她口味。
饭后,逢芍卿在院中散步消食。经过回廊转角时,她脚步微顿——墙角生着一丛青苔,苔上隐隐有黑色纹路。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青苔顿时萎靡,黑色纹路如活物般扭动,试图钻进她指尖。
“果然。”逢芍卿低语,掌心泛起青光,将那缕黑气炼化。
怨气侵蚀已渗入细微之处,这比昨夜那些邪祟更棘手。邪祟可以清除,但这种无孔不入的侵蚀,需要从根源上净化。
她在院中又转了转,在几处不显眼的地方都发现了类似痕迹。云深不知处的护山大阵能挡住外邪,却防不住这种从灵脉内部滋生的侵蚀。
得尽快开始探查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蓝曦臣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卷图纸。
“逢姑娘。”他在院门口停下,“可有打扰?”
“不曾。”逢芍卿起身,“蓝宗主请进。”
蓝曦臣走进院子,将图纸在石桌上展开:“这是姑苏方圆百里的山川地势图,我标注了几处近期出现过异常的地点。姑娘看看,或许对探查有帮助。”
逢芍卿走过去细看。图纸绘得极为精细,山脉河流、城镇村落一一在列。蓝曦臣用朱笔圈了七八处,旁边还用小楷写了备注:某月某日,某地出现邪祟,强度几何,有何异常。
“蓝宗主费心了。”逢芍卿由衷道。
“分内之事。”蓝曦臣指着一处红圈,“这里,三日前出现过一次小规模怨气爆发,我亲自去看过,没找到源头,只净化了表面。”
逢芍卿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姑苏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
“我明日便去此处看看。”她说。
“我与你同去。”蓝曦臣接得自然,“那地方地形复杂,且近来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逢芍卿抬眼看他:“蓝宗主事务繁忙,不必为我耽误正事。”
“不耽误。”蓝曦臣微微一笑,“净化怨气,本就是蓝氏职责。何况姑娘是客,哪有让客人独自涉险的道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而矫情。逢芍卿点点头:“那便麻烦蓝宗主了。”
事情说完,蓝曦臣却没走。他站在院中,目光落在小池边的兰草上,忽然问:“姑娘这草木通灵之术,可能探查到怨气的具体流向?”
“可以。”逢芍卿走到池边,摘下一片兰叶,指尖青光流转,叶片上渐渐浮现出细密的脉络,其中几处隐隐发黑,“怨气如水,总会往灵力薄弱处渗透。找到节点,便能逆推出源头。”
“节点……”蓝曦臣若有所思,“姑娘觉得,云深不知处内可有节点?”
逢芍卿看了他一眼:“有。”
她转身指向后山方向:“那边灵力波动异常,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应该是……冷泉附近?”
蓝曦臣神色一肃:“冷泉是云深不知处灵力最纯净之处,怎会……”
“正是因为它最纯净,所以一旦被侵蚀,反而更明显。”逢芍卿解释,“就像白绢沾墨,一点便看得清楚。”
蓝曦臣沉默片刻,忽然拱手:“还请姑娘随我去冷泉一看。”
两人出了客院,往后山去。路上遇见几拨弟子,见到蓝曦臣纷纷行礼,又好奇地打量逢芍卿,但都恪守礼仪,没有多问。
冷泉在后山深处,是一处天然温泉,泉水终年温热,雾气氤氲。泉眼周围设了阵法,平时只有蓝氏嫡系和长老可以进入。
蓝曦臣带着逢芍卿穿过阵法。一入内,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泉池不大,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卵石,石缝间生着几丛莹白的灵草。
逢芍卿在池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指尖,灵力顺着经络流淌。但在这片温润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极淡,极隐晦,像一根细针藏在绸缎里,不仔细感受根本发现不了。
她闭上眼,灵力顺着那丝异样追溯而去。
泉眼深处,灵力如漩涡般流转。在那漩涡中心,有一点芝麻大小的黑斑,正缓慢地释放着污浊气息。这气息被周围磅礴的灵力稀释、冲刷,散入泉水中,再顺着水流流向整个云深不知处。
难怪那些细微处会有侵蚀痕迹。
逢芍卿睁开眼,收回手。
“如何?”蓝曦臣问。
“泉眼深处有一处侵蚀点,很小,但正在缓慢扩散。”逢芍卿站起身,“若不处理,三年之内,整个冷泉都会被污染。届时云深不知处的灵脉……”
她没说完,但蓝曦臣明白后果。
“可能净化?”他声音有些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