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显昏暗的房间里,阿舍尔坐着,深邃的五官半遮半掩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凶兽极力忍耐又气势浩大。除了心绞痛之外,阿舍尔还为失眠、多梦困扰。
开始并不觉得,上手公务繁忙,阿舍尔自己也不想睡觉,只顾着解决事情,等稍空闲了,才发现居然无法正常入睡,即便睡着了,梦里总是在昏暗中寻找,赤足在一片冰凉中行走,他既不知道终点,也无法停下脚步,醒来便疲惫不堪。
仔细算来,阿舍尔这两年居然是靠着药剂度日。
他始终认为是之前受伤没有痊愈,或许有余毒没有清除。可,那固执的维多老头言辞凿凿坚持阿舍尔身体没有问题。
或许他确实该尝试心理治疗了。
想到这,阿舍尔心里瞬时升起排斥。对于一个常年沉默寡言的人来说,去看心理医生就像硬要撬开水蚌的壳,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阿舍尔薄唇紧抿,眼里倏然放出一道冷光,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搁置。
两天后,觅见媒体又一条新闻冲在众人面前。一位研究员向记者披露,短短几年便市值过亿的领灿公司剽窃他的专利,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在镜头前声泪俱下,神色隐忍,一副被强的摧残模样。
视频观看量巨大,评论区发言数量不多,但对比起来已经算体量庞大了。
有人同情,甚至帮他想对策,同样也有人质疑,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去告发,借用媒体喊话没有证据难以取信。
邬楹熟练又别扭地翻着评论区,每看到一条评论心里的诧异便多一分。
觅见,感觉这网站抖模抖样的。她认出了视频中的人,当初她组织来做土壤实验的研究员何复,一个装模作样、倚老卖老,还听不懂人话的老头。
要是真像他说的这样,她早该收到法院传单了,无非就是造势博取同情。邬楹猜想,下一步不会是营造自立自强人设,借机宣传自己的专利产品吧。
邬楹眼睛微眯,嘴角弯起,得意地笑笑。他不会以为自己很高明吧?就这一手网络宣传来说,她可太熟了。毕竟,华夏民族璀璨的网络熏陶不是白受的。
她立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啾啾,帮我联系罗亚,开会开会!”
“开会开会!”黛黛举起小手,跟着欢呼。
“哈哈哈,黛黛知道什么是开会吗?”邬楹弯腰看着脚边的女儿,手指曲起,轻轻点了点她小小的鼻尖。
“知道!”黛黛抬手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奶声奶气地接着道:“坐着聊天就是开会,我都见过好几次啦,我要也参加。”
坐着聊天?邬楹偏头想了想,似乎也没说错。她很少参加公司大型会议,基本上和罗亚开小会。他负责管理,权限之外的,她和苏怡她们一起视频参与会议,主要当背景板。
没多久罗亚赶到邬楹家,西装革履,开着最新款悬浮车,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到门口。
“嘿,我的小口袋,想我了吗?”
罗亚下车,直奔邬黛而去,双手夹住她的腋窝,腾空的瞬间,邬黛黝黑清澈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像小鸡仔一样咯咯咯,笑声传出去老远。
邬楹无奈,在一旁站着看两人玩“开飞车”,罗亚高高大大的个子,又将黛黛举起来在院子里跑。
她曾担心过危险性,可惜两人都玩得很开心。
终于消停了。邬黛小脸红红的,拉着罗亚的手撒娇卖萌:“罗亚叔叔,你好久没来找我玩了,宝宝好想你哦。”
罗亚被萌得露出姨母笑,咧着一口大白牙,随即摸了摸邬黛的头,“叔叔也很想你,每天都在想小口袋宝宝有没有开心。”
“宝宝每天都很开心!”
“可是叔叔因为见不到宝宝都不开心了?”
罗亚故意夹着嗓音装委屈,邬黛完全看不出来,甚至心虚又苦恼,小眼神飘来飘去。
“咦,差不多得了。”邬楹率先受不了,她没想到平时也算稳重的人,哄孩子的时候居然这么腻歪。
“宝宝过来,妈妈抱你。”
邬楹一个眼刀丢过去,让他安分点,她叫他过来是谈正事的。
罗亚正了正身体,慢慢站起身,转身从车里拿出一堆礼物,机器人过来搬。进屋后,邬楹让啾啾带着邬黛去拆礼物,她和罗亚去了书房。
严肃的时候,罗亚还是很靠谱的,白发蓝眼,五官温润,气质斯文,带着领带,西装挺括。他拿着办公平板,将对外宣传部门整理的报告调了出来投影,从容不迫地和邬楹介绍目前的情况。
结束语是按兵不动,看要么应诉要么告其诽谤。诚然,是个好办法,不过,邬楹还是认为,何复的最终目的应该不是想和她打官司这么简单。
邬楹将自己的猜测一说,罗亚先是皱眉,随即又觉得很有道理。
领灿现在的发展势头很好,市场占有率几乎碾压式。而邬楹的专利所有权也没有问题,平白一盆脏水泼过来脏不了邬楹的脚,也脏不了领灿的路。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打一场必输的官司?
不至于这么蠢。
“居然可以这样操作。”罗亚喃喃出声,温润的眼脸上闪现出些许惊讶,他立马联系对外宣传部门,必须尽快联系觅见媒体,尽可能率先掌握主动权。
邬楹摇头,圆润的杏眼微微弯起,“觅见可能不会搭理我们。”她抬起桌上花茶轻抿一口,很是气定神闲。
顺着她的思路去想,罗亚有些艰难地发问:“它也要造势?”
“很有可能。”
呼——罗亚捏了捏眉心,“我发现自从指挥官彻底击败虫族之后,联邦人像解禁了一样。去年,联邦大学有两个学院联合起来反抗军训。前段时间,因为一段捕风捉影的视频也闹了几天。”
罗亚以为这次的事情是一出拙劣的商战戏码,结果现实比他想象得还要离谱。踩着法律模糊线博取眼球,他只觉得可笑。
一种秩序崩塌的荒谬感将他完全笼罩,罗亚的抗拒完全没有掩饰。
邬楹注意到他的情绪,心里有些好笑。感觉他的表情可以用可以用几个词来表达:礼崩乐坏、不成体统!
邬楹:大人,时代真的变了。
长期压抑的战后状态已经结束了,没有谁明说过,但阿舍尔的功勋已经说明了一切。压抑之后的释放可能会迎来狂欢,至于狂欢到什么程度就要看政府了。
邬楹曾一位她的花卖得这么好就是星际人民的狂欢了,还感叹星际人民淳朴含蓄。看来,只是政府管控得好,所以反弹得比较慢。
据她所知,种植学院的教学制度也是一再调整。社会的各个关节都在慢慢适应,或许未来会迎来一个更加宽松但不失秩序自由的美好生活。
她所能做的不多,将更多已经落后许多的保护区人拉出来就好。
“所以怎么办?”
罗亚回过神来,如果这份报告的出发点都错了,那它的结论也不可信。罗亚直觉,邬楹有自己的答案。
邬楹俏皮一笑,“我只会出馊主意。”她想过找个更大更离谱的瓜抢了何复的风头,不过觉得不太合适,毕竟,星际人民的较真劲比较厉害。
“找盆脏水泼回去。”邬楹右手捏拳捶在左手掌心,一脸笃定地吐出这个答案。
罗亚懵了一瞬,随即皱眉,“什么意思?”短暂停顿过后,“我不认为只是一个好办法,当下最强有力的措施是直接将其扑杀,而不是同流合污。”
“诶,什么叫同流合污?我说找盆脏水泼回去,又不是说我们造假一盆脏水泼他,他身边肯定一堆黑料!”邬楹怒目瞪他,说得自己好像坏人。
“换个说法,我们只是为受委屈的人鸣不平。就许他用这个办法恶意抨击我们,就不许别人用这个方法伸冤啊。”
邬楹声音越来越大,罗亚立马投降。双手举在头顶,无奈苦笑,“是我说错了,抱歉老板大人。”
“哼”邬楹翻着白眼,手里拿着笔在桌上敲,笃笃几声,罗亚眉毛也跟着跳跃。
“他闹这么一出,大众的视线总归会落在领灿身上,所以这件事我们不能主动回应。”
“明白。”罗亚正色,在平板上快速写下关键词,面上露出沉思,“不主动回应,也就是说不正面回应,但还是要回应大众的视线。您有什么好的想法?”
邬楹笑着点头,罗亚还是很强的,简单几句话,他便强行理解了舆论战的思路。
“当然是该宣传宣传,该发布新产品就发布新产品啊。”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宣传时间。”说到宣传理论,罗亚立马心领神会,而且最好要展现出我们自身的无比强大。
他想到公司一堆新研发产品,心里暗暗琢磨起来。邬楹最新培育的第五代花种,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不过时间得往后延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