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墨存躺在床上的时候,猫已经彻底占据了他的枕头。
它理直气壮地蜷在枕心正中央,尾巴绕到鼻尖,呼吸平缓,像一枚银灰色的毛球嵌进了布面里。章墨存侧着身,下巴搁在枕头边缘,勉强蹭到一点点位置,不想吵醒它,也没打算把它挪开。今天走了不少路,他其实也不太想动弹。
手机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匿名频道,不用点开也知道是谁。
“睡了吗?”
“还没。猫占了我的枕头。”
“让它挪开。”
“它睡得正香。”
“精神体反映主人状态。你累,它才会困。”
章墨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侧过头看了一眼枕头上那团银灰色的毛球,确实睡得很沉,连尾巴尖都不动一下。“那你呢?你的精神体也在睡?”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它在飞。”
“大半夜的,飞什么?”
“巡逻。”
章墨存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飞的时候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学院东侧的路灯有两盏不亮了。”
“还有呢?”
“还有你房间的窗户亮着。”
章墨存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窗帘。窗帘拉着,透不出光。他打字:“我拉窗帘了。”
“鹰能看到窗帘缝。”
“它视力这么好?”
“飞行类精神体的特征。视野广,细节捕捉能力强。”艾尔维斯特顿了一下,“但它不会看你太久。”
“为什么?”
“怕你发现。”
章墨存盯着那句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那让它看吧。我不介意。”
这次回复隔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长到章墨存以为对方已经去睡了,手机才重新亮起来:“嗯。”
只有一个字。但章墨存看着那个字,觉得比之前那一整段话都重。
他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边上那一点点空位里。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尾巴搭在他手背上,温温热热的一小截。他闭上眼睛,听到窗外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声极轻的、像是翅膀掠过高空的声响,远远的,像一枚针尖划过丝绒表面。他没有睁眼,只是把那只被猫尾巴搭着的手微微蜷起来,拢住了那一点温热。
第二天早上,猫从他枕头上消失的时候,他还没醒。他是被敲门声叫起来的。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进来”,门开了,艾尔维斯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训练提前了。今天上午有野外模拟。”
章墨存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
“一小时之后。”
“那还有时间吃早饭。”他接过那杯热饮,低头看了一眼,黑褐色的液体,飘着一股草药味,不太像咖啡,也不太像茶,“这是什么?”
“学院配给的精神稳定剂。你昨天共感时间长,需要补充。”
章墨存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有点苦,但不算难喝。他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到猫从桌底下钻出来,正在用前爪洗脸,显然早就醒了,只是懒得理他。
“你几点来的?”
“二十分钟前。”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觉的样子不太方便叫醒。”艾尔维斯特站在门口,“而且猫在枕头上,开门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我觉得那意思是‘别动他’。”
章墨存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舔爪子的猫。猫抬起头,眼神坦然,像是在说“我确实警告过他了”。“它还能跟你交流?”
“精神体之间没有语言障碍。”艾尔维斯特说,“你转告它,今天野外模拟它在场。它可以跟着。”
“它当然跟着。它是我的一部分。”
“那就好。”
野外模拟地点在学院后山的一片林地里。地形不复杂,但植被茂密,中间有几段高低起伏的坡道和一条干涸的溪谷。章墨存站在入口处,看着那条被枯叶覆盖的窄路,猫从他肩上跳下去落在路面上,前爪试探地按了一下落叶,然后抬头四处望了一圈。
“今天的模拟内容是单一目标锁定,”艾尔维斯特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台记录仪,“我会在林间随机放置几个精神信号源,你需要在森林环境中持续锁定其中某一个,不受其他信号干扰,同时注意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
“这片林地边缘偶尔有低等级野生动物的精神残留。虽然不是实体,但撞上了会有点麻烦。”
“……你早点说。”
“现在你知道了。”
训练开始后,章墨存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集中精神。林地里的信息流虽然杂,但不像人工环境里那样密集。风吹叶动、树皮上的苔藓气味、远处鸟类的振翅声——这些细节落在感知里反而清晰,不会互相挤压。
他锁定了一个信号源,距离约一百五十米,在溪谷对面的坡地上。信号波动稳定,像一个呼吸的节奏。他一边走一边维持锁定,猫始终走在他前方三五步的位置,步伐轻快,偶尔停下来竖起耳朵转向某个方向,等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往前。
“保持锁定。同时留意周围的被动信号。”艾尔维斯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周围有什么?”
“你左后方四十米处,有一组微弱的能量残留。不像是人类的。”
章墨存停下来,转回头看了一眼。他确实没有感知到任何有威胁的东西,但猫忽然停下了,蹲在路面上,背微微弓起,尾巴垂低,耳朵朝左后方转了半圈。它没有出声,也没有主动冲过去,只是定在原地,尾巴尖极轻地晃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章墨存压低声音问。
猫没有回答。但它在原地蹲了片刻之后,重新站起来,尾巴恢复了正常的弧度,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
耳麦里传来一句话:“它觉得没事了。”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