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不大,但光线很好。
大片的玻璃窗朝南开着,午后的阳光落在深灰色的桌面上,把每一粒浮尘都照得分明,章墨存端着餐盘跟在艾尔维斯特后面,走过两排正在吃饭的学员身边时,感受到那些目光像被猫尾巴扫过一样轻轻追上他,又迅速弹开。
“他们都在看你。”章墨存压低声音。
“看你。”
“看我?”
“训练场的记录会在两小时内传到学院终端,能撑过二十分钟共感的新生,这几年你是第一个。”
“那你不也——”
“他们怕我,”艾尔维斯特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怕一个人久了,眼神也会变得像警告,所以她们看的是你,不是看我。”
章墨存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放稳,今天的菜是某种深色的炖肉配米饭,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卖相尚可。他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还行。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是怕,还是不怕?”
艾尔维斯特正在用叉子翻动自己盘子里那几块没怎么动过的蔬菜,闻言动作微滞。他没有抬头。“我不怕别人。但我怕影响别人。”
“嗯?”
“我的精神图景对哨兵的排异反应很强。靠近我的人会逐渐感到压迫感,像背着越来越重的东西。我之前匹配的三个人,都是在持续接触后出现精神撕裂。”
“那我呢?”
艾尔维斯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眼底,让那双深红色的眸子看起来颜色淡了一些,像半透明的石榴籽。
“你身上的压迫感正在减弱。从匹配完成到现在,每天递减约百分之三。”
“所以我是特例?”
“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的精神图景主动收敛边缘的人。”
章墨存停了一下,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你这话放在哪个情感论坛上,都能拿高赞。”
艾尔维斯特重新低下头去拨弄盘子里的菜,耳尖的边缘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泛红。“吃饭。”
“你吃的还没猫多。”
“我不饿。”
猫从桌下探出头来,前爪搭在章墨存的膝盖上,仰头看了看艾尔维斯特,然后又看向章墨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可以要一块肉吗”的强烈诉求。
章墨存夹了一块肉放在桌边,猫低头嗅了嗅,然后叼起来跳到窗台上,背对着他们慢悠悠地吃去了。
“它有名字吗?”艾尔维斯特问。
“还没想好。”
“精神体一般随主人意识命名,它会慢慢告诉你它想叫什么。”
“那你那只鹰呢?它有名字吗?”
艾尔维斯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它有,但我不常叫。”
“叫什么?”
“矛隼。极地猎鹰的一种。它是灰白色的,翼展接近两米,飞行时很安静。”
章墨存感觉自己像是被准许看了一本合上的书的扉页。他小心地问:“我能看看它吗?”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等你能在共享中主动打开我的精神图景而不触发它本能的防御反应。我的精神体对陌生接近十分敏感,你意识里任何一丝紧张的波动,都会让它进入警戒状态。”
“那你教我?”
“我正在教。”
章墨存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觉得这句话比刚才那盘炖肉要暖人多了。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窗台上的猫已经吃完了,正用前爪慢条斯理地洗脸。
那天下午没有训练。艾尔维斯特带他绕了学院一圈,指了几个地方:图书馆、医疗站、紧急联络室、后山的安全出口。他说话不多,但每个细节都清晰。
“你记这些干嘛?我又不是要在这里长住。”
“你已经被列入了匹配系统的高优先级名单。不管你想不想长住,都得先学会怎么在必要的时候快速离开。”
章墨存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那你呢?如果有人来抓我,你会跟着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绑在一起了。”艾尔维斯特的语气很平,“你走,我那边的匹配数据也会同步断裂。系统会判定结合失败,我的精神状态会受到冲击。也就是说,如果你被抓走,我也会跟着倒霉。”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现实。”
“事实总是比较难听的。”
章墨存叹了口气,蹲下身揉了揉猫的脑袋。“你听到了吗?我现在的命运和他绑在一起了。以后我们得一起逃命了。”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艾尔维斯特,前爪搭在他的靴面上,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圆润的一小团,像是商量。
艾尔维斯特低头看了它两秒,弯腰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它的耳根。“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它说它负责开路。”
章墨存低头看看猫,又抬头看看艾尔维斯特。“你们什么时候建立沟通渠道的?”
“从它第一次出现在共享空间的时候。”艾尔维斯特站直身,“精神体之间的交流比主人之间更直接。它想表达什么,我不用翻译也能意会。”
“那你下次它再说什么,记得转告我。”
“它说今晚想吃鱼。”
“……我回去就给它买罐头。”
傍晚回到临时住处,章墨存翻出柜子里那盒没拆封的猫罐头,打开倒进小碟子里。猫埋头吃得呼噜作响,尾巴尖一抖一抖的,像在表达满意。
章墨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它的背。
“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猫没有抬头,但尾巴抖了一下。
“不说话就是默认你也不知道。”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然后继续低头吃罐头。
章墨存靠墙坐下,把猫连碟子一起拖到自己腿边。
窗外天色正慢慢暗下来,远处学院建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像一排合拢的翅膀。他摸了摸衣领内侧那枚徽章,“W”的刻痕还在,带着一点残余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