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墨存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那扇门所在的精神图景,这一次他没有推门,只是在走廊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门缝里有风透出来,凉凉的,带着极淡的、像雪落在松针上的气息。
他靠在墙边,在那道气息的陪伴里慢慢睡着了。
训练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章墨存第一次主动推开了那扇门。
不是完全推开,只是站在门槛位置,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缝里漏出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像月光的银白色,照在他的精神体轮廓上,带着些许凉意。他看到一片开阔的空间,不是房间,更像是某种高处的平台,脚下是灰白的岩石,头顶是开阔的天空。风从正面吹过来,很轻,带着雪的气味。
他还没来得及看得更细,那扇门自己合拢了。
章墨存睁开眼睛,猫从他膝盖上跳下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门口,尾巴尖轻轻扫着门板。它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安,更像是在说“看完了就回来吧”。
他没有再去推那扇门,但那个画面留在了他脑子里——高处的平台,开阔的天空,雪的气味。那是艾尔维斯特的精神图景的一部分,不是伪装出来的冷硬,而是某种空旷的、需要有人站着的地方。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章墨存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你看到了?”艾尔维斯特的语气没有太大波澜,但他翻记录板的手停了一下。
“就看了一眼。很开阔,风很大,有雪的味道。”
“那是我的精神图景入口区域。我通常把它设置成高处,因为视野好。”
“视野好干嘛?看有没有人入侵?”
“也是,但不是主要原因。”艾尔维斯特把记录板合上,“更高的地方,视野更清晰。哨兵靠近的时候,我能提前看见他们。这样就不会被猝不及防的精神波动撞到。”
章墨存想了一下。“也就是说,你在精神图景里给自己修了个瞭望塔。”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如果有人从背后靠近你呢?”
艾尔维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背后;我的精神图景是环形的,四周都是边缘;你站在任何一个方向,我都能感知到。”
“……你真是把‘不要靠近我’刻进意识里了。”
艾尔维斯特没有否认,“习惯了。改起来有点慢。”
章墨存没接话。他蹲下身揉了揉猫的耳朵,猫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极轻的呼噜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今天训练什么?”
“今天不做共感了。做定点锚定。”
“定点锚定?”
“你选定一个位置,把你的意识固定在那里。无论外面的信息流怎么冲击,你都能保持不动。这样你以后在混乱环境下也能稳定输出精神力。”
章墨存心想,这听起来挺实用的。“行。开始吧。”
定点锚定的训练比他想象的要枯燥。他需要把自己意识中的一个点位锁定在某个固定的坐标上——比如窗口那棵树的倒数第三根枝条,或者桌面上那道划痕的左端——然后持续把自己的注意力固定在上面,无论周围的杂音如何涌入都不移开。一开始他老是跑神,看着看着就飘走了,被艾尔维斯特用一声极轻的“嗯”拉回来。十几次之后,他终于能把目光钉在同一个点上超过三分钟了。
训练结束后,章墨存坐在台阶上喝水,猫趴在他脚边晒太阳。艾尔维斯特收拾好记录板,也走过来坐在台阶另一端,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没有。怎么了?”
“想去看看那个信号干扰器的源头吗?我昨天锁定了它的发射点——不在学院内部,在学院外围三百米的一栋废弃观测楼里。”
章墨存拧上瓶盖。“你打算去查?”
“打算。”艾尔维斯特说,“但一个人去太显眼。如果你愿意一起,可以以训练演练的名义申请临时外出。”
“当然去。”章墨存站起来,“有人想在我脑子里装后门,我总得知道是谁。”
下午三点,两人以“外出演练”的名义通过了学院侧门。章墨存把猫留在临时住处,艾尔维斯特也收敛了精神力,两人像两个普通学员一样走在学院外围的矮墙边。
观测楼不高,三层,看起来废弃了至少五年。外墙的灰浆剥落了大半,窗户大部分碎了,剩下几扇也是歪的。门口的铁栅栏被推开了半扇,地上有新的脚印。
艾尔维斯特在前面停下来。“我先进。你在门口等我信号。”
“如果里面有情况呢?”
“如果你听到鹰叫,就走。”
“鹰叫?怎么叫?”
艾尔维斯特看了他一眼。“等你听到了就知道了。”
他推开门进去了。章墨存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等着,把听觉放出去一圈,但没有深入。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很安静,除了风声和远处学院隐约的广播声,什么也没有。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极其短促的、像金属划过石面的尖啸,从楼内深处传来。很短,像针扎了一下又拔出来,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往门内走了两步。
里面光线很暗。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空着,地板上落满灰尘和碎玻璃。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探了探头。艾尔维斯特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一台已经被拆开的小型设备。设备的外壳被撬开了,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板。他正在用一把随身的小工具拔除其中一根线。
“你听到了?”
“听到了。像金属刮石头的声音。”
“那就是鹰叫。”艾尔维斯特把拆下来的那根线卷好塞进口袋里,“它提醒我,你在门口。”
“它能感知到我在哪里?”
“你站在我的精神图景边缘时,它会感知到。距离越近,感知越清晰。”
章墨存看着地上那堆被拆散的零件。“这玩意是谁放的?”
“设备上的序列号指向学院内部的后勤系统。但记录被人清过,查不到具体经手人。”
“那线索断了?”
“至少我们知道,有人能在学院系统里做手脚而不被发现。”艾尔维斯特站起来,把工具收好,“这说明对方的层级不低。”
章墨存靠在门框上。“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继续训练。”艾尔维斯特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以及等那根线的另一端沉不住气。”
他们回到学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章墨存推开门进到屋里,猫正蹲在床尾等他,尾巴圈着枕头的一角,看到他才慢慢松开。
“怎么了?”章墨存蹲下来,“等急了?”
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两步蹭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跳上窗台,面向外面。窗外是学院的院墙和远处的路灯。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出小圈融融的亮斑。
章墨存走过去站在窗边,顺着猫的视线往外看。远处的观测楼轮廓在暮色里缩小成一个灰点,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里面曾经有人待过盯着他的数据,给他的匹配系统开了一个后门,等着他走进去。
“猫,”他低头说,“你说是谁想抓我?”
猫回头看了他一眼,耳朵转了一下,然后继续看窗外。那副神情好像在说,“等着就行了”。
章墨存揉了揉它的头,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摸了摸衣领内侧的徽章,“W”字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暖。他想起今天艾尔维斯特说“如果听到鹰叫就走”时的那种语气像在告诉他,我会接住你,你也得学会自己站稳。
他把徽章翻了个面,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在灯光下依稀可以辨认出来:“看得见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徽章重新戴好,靠在枕头上,觉得明天大概又会是漫长的一天。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他臂弯里蜷成一团。窗外路灯的光慢慢移了一个角度,照在窗台边缘,像一条界线,把夜晚和明天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