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屿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顾泽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又回来了。
她伸手将额前几缕被奶茶黏住的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明澄澈的眼睛。
他们第一次注意到,苏芷屿的眼睛,如春天的草地般澄澈。
周围几个跟着顾泽的男生,包括李闻,这时才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
印象里那个总是低着头,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土气的“舔狗”。
此刻湿发凌乱,脸颊还沾着未擦净的痕迹,却意外地……不难看。
说实话,眉眼生得相当清秀干净。
他们一直用“长得一般”来合理化对她的长相。
“是,很烦。”
顾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情绪似乎强行压下去一些,但眼神依旧阴沉地盯着她。
“这样啊……”
苏芷屿唇角细微地向下弯了弯,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刚才那通发作不过是受不了刺激的短暂疯癫,看吧,这就要打回原形了。
“既然如此,”
她神色一正,朝着顾泽的方向,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诚恳。
“我先在这里,为我之前那些没有边界感、给你造成困扰的行为,郑重道歉。”
“抱歉,以前给你添麻烦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她不是刚把人怼完,还塞人家一嘴珍珠吗?
转头就道歉?
精神分裂吗?
顾泽的脸色却更黑了,阴鸷的眼神死死扣在苏芷屿身上,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
“不过嘛……”
苏芷屿话锋倏然一转,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甜美,甚至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在有些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晃得离得近的几个人下意识移开视线。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顾泽。”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同以往的温柔,软和。
“你既然不喜欢别人追着你跑,大可以明确拒绝,划清界限。可你呢?嘴上说着难听的话,摆着嫌弃的脸,我送的东西,你哪一样没收下?早餐、零食、水……哦,还有那些‘不小心’多出来的、需要‘帮忙’完成的作业……”
“苏芷屿!”
顾泽厉声打断她,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像是被踩中尾巴亮出爪子的猫。
嗯哼~
苏芷屿眉梢微动,看来无意中戳破的东西,还不止表面这些。
这位顾大少的里子,可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有趣得多。
也恶心得很。
“啧啧,”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顾泽,你可真不是个东西。明明可以拒绝得干干净净,偏偏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别人的追捧和付出,回头还要骂人家是舔狗,践踏别人的心意来彰显你的优越感。”
她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我苏芷屿,不会再自降身价纠缠你哪怕一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麻烦你,往后积点口德,别弄出些恶心的动静再来恶心我。”
“谢谢。”
说完,她无视顾泽那张精彩纷呈的脸,不再理会周围死寂般的空气,利落地转身,拎起帆布包,头也不回地朝球场外走去。
围拢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通道。
不少人眼神躲闪,不敢和她对上视线,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把矛头转向看热闹的自己。
篮球场上,只剩下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的顾泽,以及一群面面相觑的观众。
临近晚上八点,十月的黎城晚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身上,冷得苏芷屿不由自主地直哆嗦。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南区食堂,附近通常会有校园超市。
她盘算着去买包纸巾,好歹把身上这股甜腻黏糊的感觉清理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校园主干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铺满梧桐落叶的路面上。
大学晚上没有统一的晚自习,没课的学生不少,南区的操场和附近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络绎不绝,夜晚的校园反而比白天要更添了几分热闹。
她对黎城大学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小时前刚刚踏入校门时的新奇与期待。
那时满心是对未来的憧憬,完全没料到,她所以为的半天时间,竟直接跳转到了一年后,她简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经历了如此魔幻的转折。
苏芷屿在超市买了一包普通纸巾和一瓶罐装葡萄口味的汽水。
出来后在附近找了个公共卫生间。她用普通纸巾沾着冷水,一点一点擦拭脖子和手臂上干涸发黏的污渍,动作仔细又耐心,仿佛感受不到自来水刺骨的凉意。
擦完再用纸巾沾水擦拭一遍,最后掬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反而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关掉水龙头。
一阵穿堂风掠过,手臂上未干的水珠瞬间抢走了身上剩余的热量,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微微低下头,想要把粘成几绺的额发拨开。
这个姿势从远处看,很像是在埋首哭泣。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带着关切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苏芷屿抬头,看见两个结伴的女生正担忧地看着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包未拆封的纸巾,似乎准备递过来。
“你是在哭吗?别太难过……”女生轻声安慰道。
苏芷屿心头一暖,露出一个浅淡却清晰的笑容。
她接过那包纸巾,却只从开口处小心地抽出了一张,然后将剩下的整包递还回去。
“没有哭,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还有些干涩,但语气很温和。
见她眼眶确实没有红,脸上也只有水渍,两个女生明显松了口气。
“没哭就好,”另一个女生笑了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低着头,我们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难过事了。”
简单道别后,两个女生离开了。
苏芷屿握着那张柔软的纸巾,却没有用它。
她站起身,准备返回宿舍。
脑子里塞满了属于另一个“苏芷屿”的记忆碎片,头疼脑胀的感觉并未完全消退。
但现在显然不是坐下来慢慢梳理的好时机。
因为她快冻死了。
她环顾四周。
自己休息的这个地方,旁边有一条看起来少有人走的小径,树木掩映,路灯昏暗。
印象里,这条小径,似乎通向艺术院宿舍所在的北区。
她又望了一眼不远处人来人往的主干道。
现在出去,保不齐会,撞上同样要回北区的顾泽他们。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苏芷屿紧了紧肩上帆布包的带子,转身,毫不犹豫地踏进了那条昏暗僻静的小路。